浮山城，七月。
大雪纷飞，呵气成冰。
在城主府后门的巷子里，此刻有七八个衣衫破烂的乞丐正紧紧地聚拢在了一起，艰难地守护着身上的最后一丝暖意。
一阵阵抽吸鼻子的响声不断传出。
而在乞丐群的最东边，闻铮正充满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是这群乞丐里看上去年纪最小的那一个，但是衣服却是其中最为厚实的。
乞丐群中不断地有人假装不经意地瞟向闻铮，露出几丝复杂的眼神。
闻铮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了，这两年的颠沛流离已经让他很熟悉这些眼神了——这些带着畏惧与贪婪的眼神。
他的手指不由得从袖口中抽出，露出手中紧紧攥着的一把小刀，刀口虽然已经有些发锈了，但刀身闪亮着的刀光仍能看出其还拥有着绝对可以轻易划开人的脖颈的锋锐。
他随即目光凶狠地瞪向刚才瞟过自己的几人，脸色不善，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发难一样。
而那几人在看到闻铮的神色后便立刻低下了头，再不敢去看闻铮的眼睛。
这天气要是被捅上两刀，闻铮有没有事不知道，反正被捅的他们一定是活不下去的……
而其余的几人对此则是毫无反应，依旧在低眉耷眼的等待着什么，这种事情在这浮山城如今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可能唯一需要考虑的事就是待会要是真打起来了，自己要往哪边跑的问题罢了。
偶尔也会有人看向城主府的后门，但也只是快速地瞟上几眼，见到没有动静后便又垂下眼睛接着静静的等待着。
时间就在这种静默中一分一秒的流逝了下去，直到城主府的后门终于发出了一道轻微的声音将几人惊动。
“嘎~”
随着一声抽响，城主府的后门缓缓的打开了一条刚好够两个人通过的小缝。
只见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带着一名粗布装扮的家丁缓缓走了出来，家丁的肩膀上还扛着一个长条形的破草席，草席里好像还包裹着什么东西。
两人并没有从门前的台阶上下来，而是直直的站在了门口。
男人身后的家丁随手将破草席往面前的地面上一扔，草席便像垃圾一样滚落在雪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闻铮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快速的跑到草席的旁边，看着草席有些无力的瘫软在地上。
他身后的乞丐们瞬间一拥而上，凑到了两人的面前，却又不敢太近，只能站在草席的一侧面色畏惧的等待着。
中年男子皱了皱眉，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纸条，看着面前的七八个乞丐，又看着瘫软在地上的闻铮，嘴里嘟囔着：“闻……闻铮?”
“你就是闻铮?”
闻铮站了起来，枯黄的的脸上带着悲痛的神情看着眼前的男人，强忍着情绪回道：“禀告杨管家，小人就是闻铮。”
被称作杨管家的男人点了点头，又活动了一下身子，手指着草席：“这闻平是你何人啊?”
草席的长度明显不够长，凑近了看很明显的能看到一双枯瘦的脚从草席里露了出来！
里面赫然包着一具尸体！
“正是小人阿爷。”
听到闻铮回答的杨管家一挥手，旁边的家丁就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小布袋，放在手里晃了晃，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就随之传出。
杨管家接过小布袋，顺手一甩，扔到了闻铮的面前。
“你阿爷本事还行，逗的大公子挺开心的，就是年纪大了点，不大经玩，一会儿就这样了。”
“大公子心善，给你们多加了五两银子，这里是十五两银子，你数数，离了这地多了少了你可没处说去了！”
闻铮闻言手指有些颤抖的拿过地上的布袋，拱手行礼：“谢……过……大公子，谢过……杨管家……”
杨管家闻言有些诧异的看了闻铮一眼，笑了起来：“竟还是个知礼的。”
说罢，他瞥了旁边的家丁一眼，家丁心领神会，又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子扔给了闻铮。
木牌子上刻着一个大大的“葬”字！
“乱葬岗的准许牌，看在你知礼的份上就赏你了，去找个地方把你阿爷埋了吧。”
在这浮山城，乱葬岗不是可以随便下葬的地方，需要向官府购买凭证，也就是准许牌，才是能够被允许合法下葬的。
一块准许牌的官府价格是三两银子一块，足赶得上一些普通家庭半辈子的积蓄了……
城主府的仆从随身带着乱葬岗的准许牌做甚?
这大概本就是闻平死后的某种福利，被家丁随手昧了下来。
杨管家原应是知道的，却懒得管，现在见闻铮有些礼节，又顺手赏了下来罢了。
闻铮拿着牌子没有再说些什么，擦了擦就塞进了自己的怀里，接着又向杨管家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次杨管家却懒得理他了，浮山城中懂礼节的乞丐不知有多少，仅这七月的这几场大雪就不知道使多少的小富之家家破人亡。
刚才只是恰巧心情不错，再加上闻平确实干的不错，这才赏下东西而已。
旋即杨管家眼神扫向面前的乞丐，清了清嗓子，对着剩下的乞丐问道：“下一个谁来?”
几名乞丐面面相觑，随即争勇向前，笨拙的学着刚才闻铮的礼节向着杨管家推销自己。
“大人，大人，小的练过武，保准能让大少爷满意！”
“大人，收下小的吧，小的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可怜可怜小的吧！”
杨管家被吵得多了几分烦躁，重重的一跺脚，“砰！”的一声瞬间将两侧屋檐上的雪震落了下来。
几名乞丐瞬间就安静了，恐惧的低着身子等待着。
“你！还有你！”
“你们两个跟我来！”
杨管家随意的挑选了两个挤到前排的乞丐之后，看都没有多看一眼的就快步回到了府内。
只留下了那名家丁处理着被选中的二人。
家丁在寒风的刺激下从鼻子里长长地醒出一口热气，气遇寒风，随即化雾散去。
他昂了昂脖子示意二人跟上，转身也从门缝里钻回了府内。
而被选中的人脸上则有激动和恐惧在不断地交织着，忐忑的跟着家丁进了城主府内，进去后还不忘将门轻轻关上。
随着又一声嘎吱，后门缓缓关闭。
没被选中的人只得偃旗息鼓，回到之前他们报团的地方接着等候下一次选人，那里风小，能撑更长时间。
只有闻铮没有动，他伸出手去，想掀开草席看看闻平的脸，但却又停顿在了半空。
心中五味杂陈。
……
庆乐三十九年七月，碧羽仙宗麾下赵国北部大雪，冻毙者不知凡几……
同月，浮山城大公子白羽凡宴请仙宗宾客，奇珍海味无所不有，世人谓之豪气干云，有其父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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