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莱斯从乘客舱中跳出,陶钢战靴落在碎石上,发出那一声他已经听过无数次的声音,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阿蒙。
凯尔·维拉克斯最后一个下车,他下车后没有立刻走向建筑入口,而是蹲下身,用手指触碰了地面上的某处痕迹,那是一条很浅的、几乎被沙土填平的沟槽。
“履带印”他说,“大远征时期的制式装甲载具,型号是……”
他停顿了一下,用拇指和食指测量了沟槽的宽度。
“兰德掠袭者,MKII型,至少三辆,从这里驶出后没有再回来”
他站起身,铁灰色的甲胄在站直时又发出了那连串细碎的金属声响。
“他们开走了所有能开的车,带走了所有能带的物资,然后这里就被遗忘了,直到炮火将覆盖它的废墟炸开,露出入口”
阿蒙已经走到了建筑的入口前,那是一扇半开的、被炸变形了的金属门,门的表面涂着大远征时期的统一军械库标识————齿轮和闪电的交叉图案。
他伸出手,用右手的装甲指尖触碰了门表面的标识,冰蓝色的眼睛在头盔的目镜后面,在那层细密的、如蛛网般遍布的划痕之后,看着那个标识。
“普洛斯佩罗也有一个这样的标识,在图书馆的地下,我们训练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手从标识上移开,迈步走入门内。
奥克莱斯跟在他身后,阿克图尔斯在最后面,黑色的甲胄在进入门内的瞬间与门内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暗红色的目镜在黑暗中画出两条水平的、细长的光痕。
门的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坡道,坡道的角度很缓,大约是十五度,足够让兰德掠袭者那样的重型载具安全地上下。
两侧的墙壁上安装着早已熄灭的照明灯,灯罩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地面上的防滑槽仍然清晰可辨,几百年来几乎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他们的脚步在坡道中回荡。
坡道的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这一次,门没有被炸开,它完好无损地关闭着,门的表面除了军械库的统一标识外,还有一行用黑色漆料喷上去的字:
“最后一箱发出后封闭,钥匙已交还泰拉军械总署”
“最后一箱”
凯尔·维拉克斯读出了那行字,他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共鸣,像钟声一样在墙壁之间回荡。
“发出,封闭,钥匙交还”
他转向奥克莱斯。
“这意味着里面的东西,如果他们严格执行了程序的话应该都在”
奥克莱斯在看那行字下面的另一个东西,那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在金属表面刻下的、非常浅的、几乎不可见的痕迹,那是一个符号。
一个他认识的符号。
那个符号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只有阿斯塔特的视觉增强器才能辨认:
“还剩一些,都是好东西,你先挑——塞拉菲努斯”
塞拉菲努斯。
奥克莱斯的手从门的表面收回,他的手指在收回的过程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塞拉菲努斯是他在怀言者军团中最老的战友之一,是他的战术小队在远征初期的副队长,是一个来自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在帝皇征服那片土地时被招募为军团的初代新兵的、在奥克莱斯失联前就已经晋升为连队指挥官的泰拉裔老兵。
他活到了泰拉围城战。
他在泰拉围城战中还活着,至少在他来到这个军械库、在这扇门上刻下这行字的时候。
也许他现在还活着,也许他已经死了。
他将手放在门的边缘,找到了那处被塞拉菲努斯用链锯剑的剑尖撬开的小小缝隙,他用手指扣住缝隙,用力向一侧拉。
门动了,塞拉菲努斯在他离开之前没有锁门,他把它虚掩着,留给一个他无法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门后是黑暗。
他们的头盔灯在同一瞬间亮起。
四道光束刺入黑暗,在空间中切割出四条白色的、不断移动的轨迹,光束所及之处,金属货架一排排地显现出来,像沉在深海中的巨兽的骨骼。
货架上堆满了箱子——木箱,金属箱,密封箱,网箱,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大远征时期的物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在头盔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褪色的、但仍然可读的暗黄色。
凯尔·维拉克斯走向最近的一个货架,从货架上取下一个金属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二个MKII型自动加速炮线圈,每一个都被泡沫塑料包裹着,表面涂着防锈油。
他拿起一个线圈,举到头盔灯的光束下,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检查着线圈的每一个细节。
“新的”
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技术军士特有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从火星出厂后就没有被使用过”
阿蒙已经走到了军械库的更深处,他的头盔灯在他前方扫射,光束在墙壁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移动的光圈,他在找什么东西。
阿蒙走到一面墙前,用右手那根探针仍然连接在他腕部的数据接口上的指尖触碰了墙壁的表面,灰尘在他的触碰下脱落,露出下面的金属,金属的表面有字。
第十五军团。
千疮之子。
入库记录,出库记录,调拨单,发货单,每一张单子上都有日期、数量、物资名称、以及一个负责人的签名。
阿蒙的头盔灯停留在那面墙上,光束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在那面印满了千疮之子物资记录的金属墙壁前,像一个正在阅读自己墓志铭的人。
阿蒙在笑,一个千疮之子的、带着一点自嘲的微笑,冰蓝色的眼睛在目镜后面,在那层细密的划痕之间,看着那面墙上的每一行字。
奥克莱斯走向了军械库的另一个角落,他的头盔灯的光束在一排货架的尽头捕捉到了一个小得多的、被单独放在地上的木箱。
箱子的表面没有任何标签,只有用炭笔写的两个字。
“奥克莱斯”
他蹲下身,看着那两个字,那是塞拉菲努斯的笔迹,他在大远征时期就认识这个笔迹————战术日志上的字迹,任务报告上的签名,战后总结上的批注。
他在失联前就已经熟悉到这个程度:即使只是两个字,即使写在木箱上,即使是在泰拉围城战的地下一个被遗忘的军械库中,他也能一眼认出。
他用手指撬开木箱的盖子。
里面躺着一把链锯剑,不是“铭记”或“遗忘”那样的双持型小型链锯剑,而是一把标准的,剑身长度接近一米的链锯剑。
剑身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铭文,没有军团徽记,只有剑柄护手的位置,用银色的漆料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备用”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你的剑总是断,这把留着”
奥克莱斯看着那把链锯剑,看着那行字,在这座被遗忘的军械库中,在四道光束切割出的黑暗中,在永恒之门钟声无法抵达的地下深处,他轻轻地、非常轻地,触碰了那把剑的剑身。
他将剑从木箱中取出,插入背甲上“遗忘”旁边的空置锁扣中,四把武器————两把主战,一把备用,一把战斗刀。
“我找到了”
凯尔·维拉克斯的声音从军械库的另一端传来,他已经从货架上取下了整整一箱线圈,正在用一条从某处找到的帆布带将它们捆扎在一起,方便搬运。
“我也是”
阿蒙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的,但那声音不是从军械库的一端传来,而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在那面印满物资记录的墙壁旁边发现了一扇几乎不可见的、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更深的、没有尽头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通讯室”
阿蒙的声音从暗门后面传来,头盔灯的光束在走廊的墙壁上投下他的影子,“里面的设备还能用,我可以用它来发送一个信号,一个你们不会想让我发的信号”
“什么信号?”奥克莱斯走向那扇暗门。
“一个召回信号,千疮之子在大远征时期的紧急召回信号,发送给所有仍然忠诚的、仍然在等待命令的、仍然不知道普洛斯佩罗已经燃烧的第十五军团战士”
“你在找的不是你的名字,是你还能找到多少人”
阿蒙没有说话。
军械库中安静了很久,久到头灯光束中漂浮的灰尘从一处飘到另一处,久到凯尔·维拉克斯将一箱线圈从货架上搬到地面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了三次才完全消散。
“还有人在外面吗?”
阿克图尔斯的声音从军械库入口的方向传来,他一直站在门口,黑色的甲胄与门外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暗红色的目镜在黑暗中画出的那两条水平的、细长的光痕。
“可能,那些和你一样的人,那些还穿着原本颜色的人”
阿蒙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在深红色头盔的目镜后面,看着阿克图尔斯的暗红色目镜。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寻找的,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应该发那个信号吗?”阿蒙问。
阿克图尔斯没有回答,凯尔·维拉克斯没有回答,他们都在等奥克莱斯回答。
奥克莱斯站在那里,银灰色的甲胄在头灯光束的边缘,一半亮一半暗。
“发吧”他说。
阿蒙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暗门后的走廊,他的背影在头灯光束的照射下逐渐缩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远处,永恒之门的钟声仍在敲响,但那声音已经无法穿透地下军械库的厚重墙壁,在这里,在四道光束切割出的黑暗中,只有灰尘在缓慢地、永无止境地坠落。
奥克莱斯将备用链锯剑从背甲上拔出,握在右手中,剑身在他的掌心中沉默着,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震动,这是一把还没有被启动的、还没有尝过鲜血的、崭新的链锯剑。
他启动了它。
锯齿在高频旋转中发出了一声清冽的、像冰面碎裂一样的嗡鸣,那声音在军械库的墙壁之间回荡,与另外三个人的呼吸声、四个人的心跳声、以及黑暗中无数个被遗忘的箱子中沉睡的物资的沉默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不协调的、但又出奇和谐的和声。
在黑暗中,在废墟下,在被遗忘的军械库中,一个信号正在从地下通讯室的天线中发出。
那个信号的频率是大远征时期的千疮之子军团内部频率,它的内容是:
“普洛斯佩罗已焚,第十五军团已叛变,但你们不在那里,如果你们还在,如果你们还在听,如果你们还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命令,到泰拉来,到还在战斗的忠诚派中来”
信号的末尾,附上了一组坐标。
信号从地下通讯室的天线发出,穿过废墟的缝隙,穿过燃烧的天空,穿过亚空间与物质世界之间那层越来越薄的、正在破裂的薄膜,向着银河的每一个方向,向着每一个仍然忠诚的、仍然在等待的、仍然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的人发出。
然后他就回来了,从走廊中走出,深红色的甲胍在军械库的头灯光束中重新显现,冰蓝色的眼睛在目镜后面看着奥克莱斯,嘴角带着那个千疮之子的、带着一点自嘲的微笑。
“信号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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