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维拉克斯在第二天的傍晚醒了过来。
铁灰色的甲胄在弹坑中沉积了数十个小时的余温,在奥克莱斯将他从假死状态中拖出来之后,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重新启动。
心跳从每分钟三次开始飙升,血液携带着大剂量的愈合激素冲向全身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在等离子炮的冲击波中受损的组织在几小时内完成了凡人需要数周才能完成的修复。
阿克图尔斯当时正在用一块布擦拭他的跳跃背包的喷口,听到动静后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奥克莱斯。
奥克莱斯没有说话,他走到凯尔·维拉克斯面前,将一只手伸向那个仍然跪坐在地上的钢铁勇士。
凯尔·维拉克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上面那些被死亡守卫的腐败物质腐蚀过的、又被科尔·哈特修复过的、但仍然残留着灰绿色斑痕的甲片。
他握住了那只手。
铁灰色的甲和银灰色的甲在手心接触时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两个来自不同军团、不同原体、不同世界的泰拉裔老兵,在泰拉的废墟中,将彼此的重量从地面上拉起。
“凯尔·维拉克斯”钢铁勇士说,这是自我介绍。
“奥克莱斯”怀言者说。
………………………………
奥克莱斯看着他爬上车体,打开引擎舱的检修盖,将上半身探入那团由管道、线束和散热片组成的金属内脏中。
片刻后,凯尔·维拉克斯的声音从引擎舱内部传出来,沉闷而清晰:
“左侧加速炮的第三和第五线圈,完全烧毁,第六线圈的绝缘层有裂纹,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
“需要什么?”奥克莱斯走到车体旁,抬头看着那具从引擎舱中伸出的、覆盖着铁灰色和黄色拼凑甲片的上半身。
“线圈,标准的MKII型自动加速炮线圈,火星制式,大远征前中期的批次都通用”
阿克图尔斯在一旁擦拭跳跃背包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将那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布塞进腰带的某个缝隙里,站起身。
“我知道哪里有”他说。
“哪里?”奥克莱斯问。
“西南方向,叛军控制区”
“在我找到你们之前,我在那个方向的一处废墟里发现了一个地下军械库,应该是大远征时期的储备设施,被炮火炸开了入口,里面的东西还没有被完全搬空”
“你在叛军控制区待了多久?”奥克莱斯问。
阿克图尔斯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右手,将自己背上的跳跃背包的燃料管线从腰间的钷素储罐上拔下来,管口朝下,但没有一滴燃料滴出来。
“挺久了”他说。
奥克莱斯看着他手中那根空荡荡的燃料管,然后看向那辆灰色的兰德速攻艇。
“用兰德去”他说,“速度快,目标小”
凯尔·维拉克斯已经走向那辆灰色的兰德速攻艇,陶钢战靴在地面上留下一行精确到等距的足迹,他绕着兰德走了一圈,目光扫描着车体的每一个接缝、每一颗铆钉、每一处焊痕。
“引擎状态良好,传动系统有轻微磨损,在可接受范围内,反重力发生器的校准偏移了零点三个百分点,不算严重,但会影响低速行驶的稳定性,钷素还剩四分之三,够用了”
他站起身,转向奥克莱斯,铁灰色的头盔面罩上,那两片已经熄灭了光学系统的暗灰色目镜玻璃倒映着奥克莱斯银灰色甲胄的模糊轮廓。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阿蒙从西卡然的炮塔中钻出来,他的右手仍然握着那根连接在自己腕部数据接口上的探针,探针的尖端还带着一小片从火控系统接线板上取下的、烧焦的绝缘层碎片。
“我也去,那个军械库里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千疮之子的学者式平静在他脸上维持了一瞬,然后被某种更私人的东西取代了。
“里面可能有我的军团留下的痕迹,普洛斯佩罗被焚之前,千疮之子的物资储备体系与其他军团是联网的,如果泰拉上有一个大远征时期的军械库,里面应该有第十五军团的物资记录”
“你在找什么?”奥克莱斯问。
“我在找…………我在找我自己的名字”
阿克图尔斯启动了引擎预热程序,控制面板的蓝绿色光芒在他的指尖下流淌,像某种被驯服的、但仍然危险的、随时可能反噬的活物。
凯尔·维拉克斯坐在副驾驶位上,系好了安全带,虽然他不需要,但是钢铁勇士的规章要求在载具行驶过程中所有乘员必须系好安全带,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装甲。
阿蒙坐在乘客舱的左侧,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姿势像一个正在冥想的学者,但如果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睛的话就会看到他的瞳孔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快速颤动。
他在聆听,不是在听声音,而是在听至高天,在寻找那个已经不存在于物质世界的、普洛斯佩罗的图书馆在焚烧时发出的、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最后的回声。
奥克莱斯坐在乘客舱的右侧,背靠舱壁,面朝舱门。
“铭记”和“遗忘”插在他背甲两侧的磁力锁扣中,战斗刀插在腰间。
灰色的兰德速攻艇从永恒之门防线的临时集结区驶出,向南—西南方向驶去,驶向叛军控制区的深处。
“前方三百米,右转的话,有一处未被完全摧毁的高架桥,从桥下穿过,可以避开叛军的一个检查站。
检查站的驻军规模大约是一个战术小队,换防时间是每六个小时一次,上次换防是两个小时前,所以我们有四个小时的窗口”
兰德从高架桥的阴影下穿过,头顶上,那座曾经连接宫殿某两座塔楼的巨型石拱桥已经被炸断,断口处悬垂着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石块,像一个被折断的、仍在流血的肢体。
桥面上,几辆叛军的装甲载具的残骸正在燃烧,火焰在桥的断口处形成一道橙色的、不断跳动的幕帘。
兰德速攻艇从火焰幕帘下方穿过时,热浪让车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凯尔·维拉克斯的右手在座椅扶手上撑了一下,稳定住了自己的身体。
阿蒙的眼皮连动都没有动一下,那双半闭的、瞳孔快速颤动的眼睛仍然沉浸在普洛斯佩罗焚烧的回声中。
奥克莱斯感觉到那枚闪电鹰徽记在他的胸甲上微微发热,不是引擎的热量,也不是火焰的热量,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内部的热量,是它在回应什么。
“快到了”阿克图尔斯说。
兰德速攻艇减速,反重力引擎的嗡鸣从高频降至低频,车体的高度从离地半米降到了几乎贴着地面的程度,阿克图尔斯将兰德驶入一处坍塌的建筑群的阴影中,熄灭了引擎。
控制面板的蓝绿色光芒在熄灭前闪了一下,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就是这里了”阿克图尔斯说。
他指向建筑群深处的一处被废墟覆盖的、但骨架仍然完整的、大远征时期的军事设施。
它的墙壁并没有倒塌,叛军的炮火曾经从它的上方越过,从它的两侧绕过,从它的四面八方飞过,但没有一发命中它的本体。
它建在一处天然的洼地中,四周是更高的建筑残骸,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无法直接瞄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