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你是泰拉之子”
这是奥克莱斯记得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某个导师的教诲,不是连队牧师的布道,而是他自己在进入亚空间之前,对身边战士们说出的叮嘱。
记忆在此处断裂,如同一面被击碎的陶钢装甲面罩,剩下的只有黑暗与片段的灼光。
然后是火焰。
泰拉在燃烧。
奥克莱斯从扭曲的空间中跌落,双腿率先接触地面,那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厚重感。
陶钢战靴踩碎的并非战舰甲板,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大理石。
皇家宫殿的石阶在他脚下碎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空气里弥漫着臭氧、鲜血和焚香的混合气味,浓烈得像一记重拳砸进他的感官。
他单膝跪地,呼吸急促,动力背包的伺服系统发出不稳定的嗡鸣,周围是坍塌的廊柱与破碎的浮雕,那些曾描绘人类登基之日的壮丽壁画已被炮火削去大半,剩下的部分在火光中扭曲如受难的灵魂。
整整五十个标准泰拉年,他的计时器显示着这个数字,仿佛在嘲弄他。
五十年前,他带领第三十七远征舰队的一支分遣队进入亚空间,准备执行对一处被异形侵占世界的清剿任务。
然后亚空间风暴来了,舰队在虚空中被撕碎,通讯频道里充斥着同袍们绝望的祈祷与咒骂,而奥克莱斯最后的记忆是一道光——一道温暖的、几乎让人想起太阳晨光的金白色光芒。
然后他就站在这里。
站在泰拉上。
站在燃烧的泰拉上。
“轰!!!”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震波穿过地基传递到他的膝盖骨,他抬起头,透过碎裂的穹顶残骸看向宫殿群的方向,那是水星之墙的方向。
那里的防御炮火最为密集,激光束与炮弹在低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而在这张网的掩护下,无数暗红色的身影正在向宫墙冲锋。
奥克莱斯的基因种子在他体内无声地咆哮,那是战斗的预兆,是阿斯塔特修士血脉深处不可遏制的本能,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爆弹枪,他的枪身上还蚀刻着怀言者军团的铭文:
“言者必行,行者必达”
怀言者。
军团。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他的基因种子刚才动了,而这说明附近有他的兄弟————其他怀言者。
但在泰拉?在神圣泰拉的皇宫?
不对。
他的头盔面罩上,战术显示器在跳出乱码与稳定的间歇性闪烁中挣扎。
残余的轨道卫星信号、地面防御网络的加密频道、以及各种军用民用通讯交织成一团无法解码的噪音洪流。但他捕捉到了一个词。
一个名字,一个不该与泰拉围城同时出现的名字。
荷鲁斯。
叛乱。
原体。
这些词汇像碎玻璃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荷鲁斯·卢佩卡尔,影月苍狼的基因原体,伟大的战帅,帝皇最信赖的儿子——叛乱了?
这不可能。
这绝无可能啊。
但脚底的碎大理石是真实的,指尖触及的弹痕边缘是真实的,那缕飘过面罩进气格栅的血腥气味更是真实的,带着泰拉尘土特有的味道。
他必须移动。
阿斯塔特的训练早已将这种本能刻入骨髓:
静止即是死亡,无论身处何种境地,行动永远优于踌躇,奥克莱斯站起身,其两米四的身躯在残垣断壁间投下一道移动的阴影。
他那身银灰色的动力甲在五十年亚空间漂泊中已变得斑驳,原本光洁的陶瓷装甲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磨损处露出底层的暗哑金属。
左肩甲的军团徽记被某种腐蚀性能量灼烧得几乎无法辨认。
他没有佩戴任何军团标准化的军士长标识,那些在大远征后期被赋予宗教含义的颜色与纹章,他才不需要那些。
胸甲正中央,一枚金属徽章牢牢嵌入陶瓷装甲的凹槽中:那是古老的闪电鹰,双头鹰的前身,雷霆战士时代的遗物,也是泰拉裔老兵至高无上的荣誉标记。
在他的腰带上方,右胸甲的最下缘,他用链锯剑的尖端亲手刻了一个简朴的“V”形符号,那是他作为军士长的唯一标识,粗糙、低调、不从属于任何军团教义。
他的头盔是完整的,MKIII钢铁型的全封闭式头盔,面罩上没有任何条纹,只有两道因长期磨损而泛白的金属本色划痕,形如旧日的伤疤。
但是他不是红色的。
因为当奥克莱斯终于看清那些正在向水星之墙冲锋的身影时,他的基因种子在他血管里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些人穿着暗红色的甲胄。
深沉的、沉重的、如同凝固了十个世纪的血液般的暗红。
肩甲上刻着混沌八芒星,甲片的接缝处镶嵌着黄铜饰环,表面刻满亵渎性的经文条幅。
该死,那个标志…………那个燃烧的书的标志!
珞珈这个叛徒!他背叛了军团!
他们就是怀言者!
但他的兄弟们已经不再是他的兄弟。
…………………………
战壕里挤满了人,不是阿斯塔特,而是凡人。
帝国陆军的战士们,一些人穿着完整的防弹甲,更多的人只剩下破烂的制服,脸上涂着泥土与血污,眼神空洞而又亢奋。
他们看见奥克莱斯时,多数人的反应不是欢呼或恐惧,而是一种麻木的、几乎机械性的退让,让出空间让这个巨人通过。
一个穿着的军官从战壕前方的观察哨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他的大衣上沾满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半张脸被硝烟熏得发黑。
他看见奥克莱斯时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那枚闪电鹰徽章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猛地立正敬礼。
那动作里有某种超出军礼本意的迫切,那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姿态。
“帝皇在上,一个阿斯塔特!”
“水星之墙快守不住了!我们被下令向北撤退到永恒之门防线,但后面的路已经被叛军的先锋切断了,通讯也断了……我们困在这里了”
奥克莱斯望着水星之墙的方向。
那面传说中的巨墙在天际线上屹立了上千年,它几乎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座延绵不绝的山脉。
其由精金和陶钢铸成的山脉,炮塔林立,壁垒森严,在大远征的荣光年代,奥克莱斯曾经从轨道上俯瞰过它,它就像泰拉的一个宣言:人类永不屈服。
而现在,在那堵墙的脊背上,浓烟正从十几个位置同时涌出,黑色的烟柱扭曲着升入铅灰色的穹顶,有的烟柱根部闪烁着橘红色的火光,那意味着装甲已经被洞穿。
就在他注视的瞬间,一道前所未有的眩光从水星之墙的中段炸开。
帝国军队的弹药库殉爆了。
奥克莱斯的面罩的自动滤光镜瞬间变黑,但即便如此,那道光的强度仍然穿透镜片,在他的视网膜上烙下一道残影。
大地在脚下震颤,不是冲击波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的、仿佛地层本身在呻 吟的颤抖。
那堵自泰拉统一战争以来便屹立不倒的巨型壁垒正在裂开,裂痕从爆炸的中心向两侧蔓延,装甲板和精金骨架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撕碎的绢布。
然后声音传过来了。
像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咆哮,那是泰拉的地壳本身在发出声响,是旧日之墙的亡魂在尖叫。
声波冲击让战壕的土壁簌簌垮塌,奥克莱斯的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一连串尖锐的过载警报,他看见身边好几个帝国士兵被震倒在地,有人在捂着耳朵流血,有人在无声地张开嘴嘶喊。
水星之墙的中心段在崩塌。
千百吨的精金和陶钢从高处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的粉尘和碎片。
在那崩塌的断口处,奥克莱斯看见了更加黑暗的东西:
泰坦的身影,巨大的战争机器正从烟尘和火焰中迈步而出,它们的装甲外壳上爬满了不自然的符文,每一步都让大地像鼓面一样震颤。
叛军的泰坦群正在通过那个缺口。
那是他以前只在远征的传说中听过的名字————
死亡泰坦军团,每一台泰坦的行走都伴随着地面通讯频道里一阵刺耳的静电干扰,那是它们在亚空间层面的投影正在扭曲现实的结构。
“他们在穿过水星之墙”
军官已经瘫坐在地上,他的手仍然抓着那把激光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完了……完了……”
奥克莱斯回头看他,在那具银灰色的MKIII型头盔下,面罩的目镜是一片幽暗的猩红色,那是头盔光学系统的反射光芒,但在那个军官眼中,那双目镜看起来像一匹古老狼群首领的眼睛。
他没有时间安慰凡人,他没有时间安抚恐惧,阿斯塔特修士是被创造出来承受不可承受之事的。
“站起来”
军官抬起头,眼中既有恐惧也有某种即将碎裂的希望。
“站起来”
奥克莱斯重复道,朝着北方——永恒之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的人还能走吗?”
军官咽了口唾沫,挣扎着站起身,他望向战壕深处那数百名帝国陆军的战士的身影。
“能走”
“那就走,北面,向永恒之门,我会挡住后面的人”
军官想说什么,但奥克莱斯已经抬起了爆弹枪,那动作本身就是命令。
在这片燃烧的废墟上,在泰拉的烈焰中,银灰色的老兵发出的命令和泰拉统一战争中那些最古老的战士发出的命令一样:
活着离开这里,继续战斗,不要回头。
队伍开始向北移动,帝国陆军的战士们从战壕中爬出,他们不再是溃败的散兵游勇,而是一支有方向有目标的行军队伍。
有人在扶起伤员,有人在捡起同伴遗落的武器,有人仅仅是在向前走,每走一步都是对背后那坍塌巨墙的远离,每走一步都是在死亡和时间之间抠出的一粒空隙。
奥克莱斯走在队伍的最后方。
他背对着撤退的方向,面朝坍塌的水星之墙,在他身后,那些帝国军士兵的脚步正渐渐远去,消失在战壕的弯曲处,消失在碎石堆和废墟的背后。
在他前方,叛军正在从水星之墙的裂口中涌出——怀言者,荷鲁斯之子,还有其他军团。
他们的枪口在火光中闪烁,子弹像流星一样在灰色的空气中划出轨迹。
奥克莱斯没有躲进掩体。
他站在通往北方的道路正中,将自己的身躯变成一道闸门,银灰色的装甲反射着火光的亮斑。
他第一个倒下的人是一个穿着暗红色动力甲的身影。
从他的步伐和头盔的徽记来看,他是一个受混沌腐蚀已久的怀言者,肩甲的八芒星徽记边缘甚至长出了脉动的血肉纤维。
那个叛徒从废墟的豁口冲出来,链锯剑的锯齿在硝烟中高速旋转,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仿佛那武器本身也在承受痛苦。
奥克莱斯没有后退。
爆弹枪在三百米的距离上开火,三发连射,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同一个点——那个叛徒的颈甲与胸甲的接缝处。
暗红色的甲胄在第一发爆弹下裂开,在第二发下崩碎,在第三发下被完全击穿。
那个叛徒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怒吼,他的身体已经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像一具被击中的靶子一样砸进身后的废墟中。
在他身后,撤退队伍的脚步声已经远到几乎无法在炮火声中辨认。
他们还在前进,还在向北,还在向着永恒之门那或许仍然屹立的防线移动,这很好。
这意味着他的射击在他的基因种子里刻下的那些东西终于没有完全白费。
于是他向着燃烧的废墟和坍塌的墙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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