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八——年的事。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年秋天,沙暴来得比往年都早。
我是听韩大成说的。那老汉在世的时候,最爱讲这段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后来我都怀疑他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他说,那天他在青石峡底下捡石头——说是捡石头,其实是矿上停工,他闲得发慌,一个人跑到峡里瞎转悠——忽然天就黄了。
西边的天像被人泼了一盆黄泥汤,咕嘟咕嘟地翻涌着,越涌越高,越涌越近。风声起来的时候,不像风,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喘气。韩大成说他知道沙暴要来了,想往回跑,可那风比他快,呼的一下就把他拍在了地上。他只好趴在那儿,把脑袋缩在胳膊底下,等这场风过去。
就在那个时候,他听见了哭声。
不,说哭声也不对。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比风声小得多,像是被沙子堵住了喉咙,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埋着,拼命往外拱。韩大成说他当时以为自己听岔了,可那声音一直没断,他就顺着声音往前爬,爬到烽火台底下——那座烽火台早就塌了半截,土坯被风吹得光溜溜的,像个没牙的老头蹲在那儿——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蜷在烽火台的墙根底下,像一只被遗弃的猫。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棉袄,棉絮都露在外面,黄的和白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沙子哪是棉花。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哭声就是从这团脏兮兮的东西里发出来的。
韩大成蹲下来,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来。
韩大成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忘不了那双眼睛。那是他见过的最野的东西——不是说那孩子长得凶,而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狼崽子被逼到绝路上时的那种眼神,又恨又怕,又倔又可怜。那孩子脸上全是沙子,眼泪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嘴唇干裂得像旱地,血丝一道一道的。
“你是哪家的娃?”韩大成问。
那孩子没吭声,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你叫啥名字?”
还是不吭声。
韩大成伸手去拉他,那孩子一下子缩了回去,后背紧紧贴着烽火台的土墙,像要把自己嵌进去似的。韩大成注意到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块界碑的碎片——也不知道是从哪块界碑上敲下来的,巴掌大小,边角磨得溜光。
韩大成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那孩子身上。
“走吧,”他说,“先回去再说。”
那孩子犹豫了很久,久到韩大成以为他不会动了。然后,那孩子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腿大概是蹲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像一头刚学会站立的小兽,警惕地看着四周。
风沙越来越大。
韩大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那孩子还站在烽火台底下,没有跟上来。他又走回去,这次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去。那孩子低头看了看那只手——那是一双矿工的手,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煤灰,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攥着一块石头。
韩大成领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风从背后推着他们,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那孩子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跟着走,一只手攥着韩大成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块石头。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天快黑的时候才到了沙坡头。
沙坡头那时候已经有个煤矿了。说是煤矿,其实也就是一个斜井打下去,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井口竖着个简易的井架,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这个地方没有名字,因为山坡上满是沙子,当地人就叫它沙坡头。矿上的工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农民,农闲时来下井,农忙时回去种地。但要说这个矿的来头,还得往前倒腾。那是六十年代的事了,“五小工业”那会儿,地方上号召搞小煤窑,雍州地区就派人在这一带探了探,说有煤,就挖了几锹。那时候还是正儿八经的地方国营,后来慢慢就松了,到了八三年“有水快流”的政策一下来,上面说可以包,程德茂就把这个矿包了下来。
程德茂这个人,方圆几十里没有不知道的。有人说他当年也不过是个下井的苦力,后来不知怎么发了家;也有人说他祖上就是这一带的大户,解放后才败落了。不管怎么说,八三年之后,这沙坡头煤矿就是他程家的产业了。
韩大成带着那孩子回来的时候,程德茂正站在院子门口抽烟。他是个矮壮的男人,脑袋大,脖子粗,脸色黑红黑红的,像是被地火烤过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看到韩大成领着一个脏兮兮的孩子回来,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哪来的?”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在铁皮上刮。
“青石峡底下捡的,”韩大成说,“一个人窝在烽火台那儿,快不行了。”
程德茂没说话,又看了那孩子一眼。那孩子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两粒黑石子。
“叫啥?”
韩大成摇摇头。
程德茂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过身朝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先弄点吃的。洗洗。看那样子,饿了好几天了。”
韩大成后来跟我说,他当时觉得程德茂这人虽然脾气暴,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头还是有块软和地方的。
那孩子被带进了院子。程家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中间用碎砖头垒了个花坛,里面种着几株大丽花,已经败了,耷拉着脑袋。东厢房门口站着一个跟那孩子差不多大的少年,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褂子,袖口挽了两道,正抱着胳膊斜眼看人。那少年长得跟程德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脑袋大,脖子粗,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精明与恶意。
他叫程明,程德茂的大儿子。
“爹,你捡个叫花子回来干啥?”程明皱着鼻子说,语气里满是嫌弃。
程德茂没理他,径自进了堂屋。
堂屋里,一个女孩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她大概十岁出头的样子,两根辫子编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梳的。穿着一件碎花布衫,膝盖上打着补丁,脚上的塑料凉鞋断了一根带子,用麻绳系着。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井水似的。
这就是程秋燕,程德茂的女儿。
她看见那个脏兮兮的孩子站在堂屋门口,先是一愣,然后放下铅笔,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那孩子也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像狼崽子一样的眼神——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样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程秋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忽然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她看着手指上厚厚的灰土,皱了皱鼻子,说了一句让韩大成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她说:“你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
然后她笑了。
程德茂在里屋喊:“秋燕!去烧锅热水!让这小子洗洗!”
程秋燕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经过程明身边的时候,程明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理他,脚步轻快地走了。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风箱的呼嗒声,青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沙卷得七零八落。
韩大成领着那孩子蹲在院子里等水烧热。那孩子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但攥着韩大成的那只手松开了。他蹲在那儿,把背靠在院墙上,仰头看着天。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点光亮被沙尘滤成了暗黄色,像陈年的旧报纸糊在天上。
韩大成问他:“你怕不怕?”
那孩子摇了摇头。
“不怕啥?”
那孩子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石头的那只手,慢慢地张开了手指。韩大成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一块界碑的碎片,青石质地,边缘磨得光滑,上面隐约可以看见半个字,像是“界”字的右半边,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那孩子看了那块石头很久,然后把攥石头的拳头藏到了袖子里。
水烧好了,程秋燕提着一桶热水出来,叫韩大成带那孩子去西厢房洗。西厢房本来是堆杂物的,有一张木板床,铺着些麦草,程德茂让人收拾了出来,算是给韩大成住的。韩大成把那孩子领进去,把热水倒进木盆里,又从自己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褂子放在床上,然后退了出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哗啦哗啦的水声,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那孩子探出半个脑袋来。
他已经洗干净了,脸上的沙子没了,露出底下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很长时间没见过太阳。五官倒是周正的,眉毛浓黑,鼻梁高挺,嘴唇还是干裂的,但已经有了点血色。韩大成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烽火台底下那种又恨又怕的野性,也不是跟着他走了一路那种木然的沉默——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被人拉了回来,回头看悬崖时的那种眼神。
有恐惧,有心悸,但更多的是一种——
韩大成想不出词儿来。
“出来吧,”韩大成说,“该吃饭了。”
那孩子跟着他进了堂屋。程德茂已经坐在桌上了,面前放着一碟咸菜、一盆玉米糊糊、几个黑面馒头。程明坐在他爹旁边,程秋燕坐在对面。那孩子站在门口,像一棵刚栽下去的树苗,不知道该往哪儿扎根。
“坐下。”程德茂用筷子敲了敲桌子,指着程秋燕旁边的空位。
那孩子慢慢地走过去,坐下了。
程秋燕把一碗玉米糊糊推到他面前,又把一个黑面馒头掰成两半,塞了一半在他手里。他低头看着那半块馒头,没有动。
“吃呀,”程秋燕说,“凉了就硬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程秋燕,又看了看手里的馒头,然后低下头,开始吃东西。他吃得很快,但不出声,也不掉渣,像是有谁教过他规矩似的。程德茂一边喝糊糊一边拿眼睛瞟他,程明则毫不掩饰地瞪着他,好像这孩子多吃一口就是从他的嘴里抢的。
程秋燕倒是一直在看他,看他吃东西的样子,看他不时抬起来的眼睛,看他放下筷子时规规矩矩地把筷子并拢搭在碗沿上。
“你叫啥名字?”程秋燕忽然问。
那孩子愣了一下。
“总得有个名字吧?”程秋燕说,“你原先叫什么?”
那孩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咀嚼一个太久没说出口的词,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程德茂放下碗,抹了一把嘴:“叫啥不重要。你跟他取一个。”
程秋燕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韩叔捡的他,那就姓韩吧。”
“行。”程德茂说。
程秋燕又想了想,说:“他手上那么凉,我叫他的时候,他的手凉得像冰一样。就叫韩冰吧。”
“韩冰。”程德茂念了一遍,像在品咂一个词的味道,“行。就叫韩冰。”
韩大成坐在灶台边上,一边喝糊糊一边听着,听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就觉得,这女娃子不简单,能给一个捡来的孩子取名字的,那心里头装得下事儿。
程明冷笑了一声:“捡来的野种,还给取个名字,真当自己是程家人了。”
程德茂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少放屁!”
程明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但眼睛里的恶毒一点没少。
那天夜里,韩大成领着韩冰回西厢房睡觉。西北风起来了,在屋子外面呜呜地叫,像无数张嘴在哭。沙子打在窗户纸上,簌簌地响,像有人在外面拿手指头弹。韩大成躺在麦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旁边的床上也没有什么动静。
“睡了没?”他问。
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没睡。”韩大成说,“我问你一件事——你原先叫啥?你要是想不起来就算了。我就是问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大成以为那孩子不会回答了,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又低又哑,像砂纸在磨铁,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二蛋。”那个声音说。
韩大成愣了一下。
“人家都叫我二蛋。”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说完这句话,那孩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再也没有出声。
韩大成躺在黑暗中,听着风声和沙声,心想,一个被人叫“二蛋”的娃,是怎么一个人流落到烽火台底下去的?他爹妈呢?他从哪儿来?走了多远的路?饿了几天?有没有被人打过?有没有被人撵过?有没有在夜里哭过?
这些问题,他后来一个也没有问出来。
而那个孩子——韩冰——此后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二蛋”这个名字。
至少,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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