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到沙坡头的第二年春天,程德茂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韩冰送进了学校。
那是一个刮风的早晨,程德茂把韩冰叫到堂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孩子来的时候瘦得像根柴火棍,养了几个月,脸上总算有了点肉,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看什么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冷。
“今天你去上学,”程德茂说,语气不容商量,“跟秋燕一块儿去。”
韩冰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他穿了一件程明穿小的蓝布褂子,袖口挽了两道,裤腿也长,在脚面上堆了一堆。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韩大成从矿区小卖部买的,白色的鞋帮已经让他刷了好几遍,但还是灰扑扑的。
“听见没有?”程德茂提高了声音。
韩冰点了点头。
程秋燕从里屋蹦出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衫,头发扎成了两个小鬏鬏,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孩子才有的、没心没肺的高兴劲儿。她拉着韩冰的袖子说:“走吧走吧,我们班可好了,老师也可好了。”
程明站在院子门口,书包斜挎在肩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东西。他比韩冰大两岁,但也在这个学校上学,高一个年级。他看了一眼韩冰,什么也没说,转身先走了。
程秋燕拉着韩冰跟在后面。
沙坡头矿区子弟学校建在矿区的北边,是一排灰砖平房,前后三排,加上一个土操场,操场边竖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的国旗被风沙打得毛了边,在风里猎猎地响。学校不大,从一年级到初三,拢共不到两百个学生,大多是矿工的子弟,也有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老师也不多,十几个,大部分是民办教师,只有校长和初三的语文老师是公办教师,从雍州地区师范学校分来的。
韩冰走进校门的时候,几个正在操场上追逐的男孩停了下来,拿眼睛看他。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歪着脑袋说:“哟,这是谁家的?”
“程家的,”另一个说,“捡的那个。”
“就是那个哑巴?”
“他不是哑巴,我听我爸说他会说话,就是不爱说。”
“那不就是哑巴吗?”
几个人笑了起来。
程秋燕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那几个男孩立刻收敛了笑容,其中一个还往后退了一步——程秋燕在这片矿区是有名的厉害丫头,谁要是惹了她,她能追着人家打出一条街去。
校长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他把韩冰叫到办公室,问了他的年龄——韩冰说不清自己多大,但看个头和程秋燕差不多,大概也是十一二岁——就把他安排在五年级,跟程秋燕一个班。
“基础差没关系,”赵校长说,从眼镜上方看着韩冰,“慢慢补。秋燕学习好,让她帮帮你。”
韩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解放鞋。
班主任姓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前年从雍州师范毕业分过来的,教语文。她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她上下打量了韩冰一番,叹了口气,把他领进了教室。
教室是第二排东头的那间,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就呼嗒呼嗒地响。里面摆着七八排双人课桌,桌面上刻满了字和画,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渐渐小了。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她说,“他叫韩冰,以后就跟大家一起学习了。”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韩冰站在那儿,像一棵被栽错了地方的树,僵硬而沉默。
“韩冰,你跟大家说句话吧。”刘老师说。
韩冰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咀嚼一个字,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教室里有人嗤嗤地笑了。
刘老师正要说话,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一个女孩站了起来。她回头看了看那些笑出声的同学,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然后转向韩冰,笑了笑,说:“你就坐我旁边吧,这儿空着呢。”
那正是程秋燕。她旁边的位子确实空着,原来的同桌上个学期跟着家里搬走了,一直没人坐。
韩冰低着头走过去,坐下。他把书包——其实就是一块旧布缝的袋子——挂在课桌旁边的钉子上,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程秋燕侧过身来,压低声音说:“你别怕,他们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
韩冰没有看她,但微微点了点头。
第一节课是语文。刘老师在黑板上抄了一首古诗,叫同学们跟着读。韩冰张着嘴,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读,而是那些字他不认识——他连拼音都没学过,更别说古诗了。他只认得几个最简单的字,还是程德茂教他打算盘的时候顺便教的,加起来不到一百个。
刘老师叫同学起来朗读课文,点到了韩冰。
韩冰站了起来,盯着课本上的那些字,像看天书一样。教室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韩冰?”刘老师温和地说,“你要是不太熟的话,可以先读第一行。”
韩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众人面前展示过的东西——一口浓重的外地土话,跟沙坡头这一带的方言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黏糊糊的、怪腔怪调的味道,有些字咬得太重,有些字又直接吞掉了,听起来像是另一种语言。
他断断续续地读了第一行,大概七个字,读错了三个。
教室里炸了锅。
“哈哈哈笑死我了,这是哪儿的土话?”
“跟鸟叫似的!”
“他说的是人话吗?”
坐在后排的几个男孩笑得前仰后合,那个在操场上见过的瘦高个儿——他叫张宝军,是矿上张技术员的儿子——学着韩冰的腔调重复了一遍那句诗,故意把字咬得更重、更怪,逗得旁边的同学捶桌子。
韩冰站在那里,手里的课本微微发抖。他的脸已经红得发紫了,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绷得像一块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课本上的那几行字,好像要把它们瞪出窟窿来。
“安静!”刘老师重重地拍了一下讲桌。
笑声渐渐小了,但还有人捂着嘴偷笑。
程秋燕没有笑。她坐在韩冰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狠狠地瞪着后面那些笑出声的同学。当她的目光落到张宝军身上时,张宝军做了个鬼脸,但到底收敛了一些。
“坐下吧,韩冰。”刘老师叹了口气。
韩冰坐下了。他把课本合上,双手压在上面,低着头,不再看任何人。
程秋燕撕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悄悄推到他面前。韩冰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别理他们,我教你。”
韩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了裤兜里。
那天下课以后,张宝军带着两个男生堵在了教室门口。他比韩冰高半个头,下巴尖尖的,一双小眼睛里全是快活又残忍的光。他学着韩冰的腔调说:“韩冰——你是不是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你说话怎么跟羊叫似的?”
另外两个人跟着笑。
韩冰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块石头。
“你哑巴了?”张宝军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我问你话呢——”
他的手还没碰到韩冰,就被人一巴掌打开了。程秋燕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挡在韩冰面前,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张宝军,你是不是皮痒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
张宝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程秋燕,你护着他干嘛?他跟你什么关系?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程秋燕顿了一下,“他就是我家人。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张宝军看了看程秋燕,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韩冰,耸了耸肩膀,吹着口哨走了。临走还丢下一句话:“行,行,你们家的,你们家的野——行了不说了,走了走了。”
程秋燕盯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过身来。她看着韩冰,韩冰也看着她。
“你没事吧?”程秋燕问。
韩冰摇了摇头。
“你以后就跟着我,谁敢动你,你告诉我。”
韩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下头,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那天放学以后,程秋燕拉着韩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翻开语文课本,从第一课开始教他。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让韩冰跟着念。韩冰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那种奇怪的土腔。
“天——空——的——天。”程秋燕念。
“天——空——的——天。”韩冰跟着念,土腔淡了一些。
“不对不对,不是‘天空’,是‘天空’。你那个‘空’咬得太重了,轻一点。”
韩冰又念了一遍。
“还是不太对,但比刚才好多了。再来。”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操场上只剩下几个还在打闹的低年级孩子。刘老师路过教室门口,看见灯还亮着,探头一看,笑了笑,没有进来,走了。
后来韩大成跟我说,那段时间韩冰每天晚上都在西厢房的煤油灯底下念书,念到很晚很晚。他不认识的字,就画个圈,第二天去问程秋燕。他学东西不慢,就是底子太薄,别人从一年级就学的东西,他得从头补。程秋燕每次给他讲题都耐心得很,讲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懂就三遍,有时候讲到韩大成在隔壁都睡着了,她还在那儿比划。
“你的笔顺不对,这个‘永’字应该先写点,再写横折钩——”
“为什么要先写点?”
“没有为什么,就是这样的规矩。”
“规矩是啥?”
“就是大家都这么写,你也得这么写。”
韩冰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要定规矩。”
程秋燕笑了:“你定的规矩能有人听?”
韩冰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写字。
程秋燕后来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她靠在医院病床的枕头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了一下,就像当年那个坐在煤油灯底下教一个土腔男孩写字的丫头。
她说:“你不知道,他那时候笨得要死。一个‘永’字我教了他二十多遍。二十多遍啊。我都想拿课本敲他脑袋了。”
她说着,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后来在我脑子里盘踞了很久。
但这是后来的事了。在那个年纪,韩冰在学校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张宝军那伙人没有因为程秋燕的一句话就放过他。他们找到了更好玩的事——不是直接打他骂他,那太没有意思了,而是变着法子羞辱他。今天把他的课本藏起来,明天在他的书包里塞沙子,后天趁他不注意在椅子上倒水,等他坐下再起哄。
韩冰每次都不吭声。他把课本找回来,把沙子倒掉,把湿裤子穿到放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只有一次,张宝军干了一件过火的事。
那是夏天的午后,午休时间,大部分孩子都趴在桌上睡觉。张宝军从韩冰的书包里翻出了那张纸条——程秋燕写的那张“别理他们,我教你”——举在手里,用夸张的腔调念了出来:“别理他们,我教你——哟哟哟,程秋燕给你写情书呢?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搞对象?”
教室里顿时哄笑起来。
韩冰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了,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的眼睛里迸出一种光——就是韩大成在烽火台底下见过的那种光,狼崽子被逼到绝路上时的那种光。
张宝军后退了一步,但脸上还挂着笑:“怎么,急了?你要打我?你来啊——”
一只书包砸在了张宝军的脸上。
不是韩冰扔的。是程秋燕。
她从座位上冲过来,手里攥着那只灰色的布书包,一下一下地往张宝军身上砸,一边砸一边喊:“我叫你胡说!我叫你胡说!你再说一句试试!”
张宝军被砸得抱头鼠窜,书包里的铁皮铅笔盒叮叮当当掉了一地。程秋燕追到教室门口还不罢休,把书包用力扔了出去,正中张宝军的后背。
教室里鸦雀无声。
程秋燕喘着粗气,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她的脸涨得通红,辫子散了,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眶里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但她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谁再欺负韩冰,”她咬着牙说,“我就跟谁没完。”
没有人说话。
她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条,用手抚平,走到韩冰面前,递给他。韩冰伸手接了,没有看,直接揣进了裤兜里。
那张纸条后来一直在他身上。韩大成说,多年以后韩冰从南方回来,穿的西装口袋里,还装着那张纸条,纸已经黄了,脆了,折叠的地方都断了,但他还是带着。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在那个夏天的午后,程秋燕把纸条交给韩冰以后,拉着他的手回了座位。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阳光从破了玻璃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那两双并排放在桌面的手上——一双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另一双骨节粗大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那一年,他们都还小。
小到不知道后来的事有多长,多难。
小到不知道沙坡头的风会吹多少年,烽火台的土墙会塌成什么样,那块刻着他们名字的界碑会不会被风沙磨平。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并肩坐着,在那个破旧的教室里,在那个漫长的、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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