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在矿区子弟学校读了不到一年,就不读了。
不是被开除的,也不是自己不想读,是程明从中作梗。程德茂那时候忙着矿上的事,三天两头不在家。程明虽然只比韩冰和程秋燕大一岁,那时候也就是个初中生,但程德茂不在家的时候,他就是这个家的少东家。别看年纪小,管起事来那股老练劲儿,丝毫不亚于他爹——什么时候该发话,什么时候该摆脸色,拿捏得比大人还准。程明做主把韩冰从学校拽了回来,说是“家里缺人手”。其实程明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矿区的人都知道——他就是不想让韩冰读书,不想让这个捡来的野种比自己强。
程德茂回来后知道了这件事,跟程明大吵了一架。程德茂摔了一只碗,程明踢翻了一把椅子,父子俩在堂屋里对骂了半个钟头,最后程德茂气得摔门出去了,但韩冰的学籍到底没有续上。那年月,这种事情没人管,一个矿主的养子读不读书,谁会在乎呢?
韩冰倒没有表现出什么。程秋燕跑到西厢房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打蜂窝煤。沙坡头这地方不长一棵树,方圆几十里找不到一根柴火棍,家家户户烧火做饭都靠煤炭。但煤也不能直接往炉子里倒,得掺上一定比例的黄粘土,和水搅拌均匀了,用那种手摇式的蜂窝煤模子一压,打出来的煤球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晾着,干透了才能用。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水多了煤球瘫成一坨,水少了又粘不住,干了一碰就散。韩冰蹲在那儿,袖子撸到胳膊肘,两只手上全是黑乎乎的煤泥,脸上的汗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像花脸。
程秋燕站在他面前,气鼓鼓地说:“你就不想读了?”
韩冰把手里的煤泥填进模子里,用力压实,摇动手柄把成型的煤球吐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十年的老把式。他学这些东西总是很快——打煤球、筛煤、赶马车、修水泵,什么东西只要有人教一遍,他就能上手。韩大成说这孩子手巧,什么都会,但程秋燕知道,他不是手巧,他是没有别的事可做。
“你说话呀!”程秋燕急了。
韩冰停下来,把打好的煤球码在一旁,直起腰,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读了也没用。”他说。
程秋燕愣住了。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在这个地方,一个捡来的孩子,读到天上去又能怎样?能当矿主吗?能离开这片风沙吗?她不知道。
但她的眼眶红了。
从那以后,韩冰白天在矿上干活。程明给他派的活是最苦最累的——在地面上筛煤、装车、扛袋子,不让他下井,不是因为心疼他,而是因为程明觉得这个野种不配碰自己家的煤。韩冰什么都不说,给他什么活他就干什么活,像个沉默的牲口。
干完了矿上的活,程明还有别的花样。他让韩冰去捡煤核——就是从矿上的煤矸石堆里挑那些没烧透的、还带着一点黑的碎煤。那些东西是矿上的废料,混在石头堆里,又黑又脏又扎手,矿区的人家有时候会捡回去烧,但谁也不乐意干这个活。韩冰每天傍晚收工以后,就拿着一个破柳条筐,蹲在矸石堆旁边,一块一块地翻那些黑乎乎的石头,把还能用的挑出来。
程秋燕放学路过的时候,常常看见他蹲在那儿,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
她有时候会停下来,蹲在他旁边,帮他一起捡。韩冰不让,她就偏要捡。两个人在矸石堆里翻来翻去,手指头被棱角锋利的石头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谁也不吭声。
“你以后别来了,”韩冰有一次说,“这不是你干的事。”
“你能干的,我就能干。”程秋燕头也不抬。
韩冰不说话了。
除了打煤球和捡煤核,韩冰还有别的事可做——他去那片荒原上。
沙坡头后面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再往西走两三里地,就是青石峡。峡谷不深,但很长,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两边是风蚀的黄土崖壁,上面长着些稀稀拉拉的骆驼刺。峡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只有在夏天暴雨的时候才有一点水,其他时候就是一条碎石子铺成的路,一直通到青石村那边去。
烽火台就在峡口的一块台地上。那是一座早就废弃的土夯建筑,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来的,底座的石头已经被风沙磨得圆润光滑,上部的土墙塌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土墩,远远看去像一个驼背的老人蹲在那里。当地人从来不到这里来,说这里“不干净”,但孩子们不管这些,他们把这里当成了一个秘密的据点。
韩冰第一次来这里,是韩大成带他来的。那是他从烽火台底下被捡回来以后,第一次回到那个地方。韩大成指着那座塌了一半的土墩说:“就是这儿。你就是在这儿窝着的。”韩冰站在那儿,看着那块他曾经蜷缩过的墙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根下面的沙土。
他的手在沙土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那块界碑碎片。
他走的时候把它丢在了这里,几个月过去了,它还在原处,半埋在沙子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把它挖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几乎每天收工后都来这里。
他不干别的,就是坐在那块界碑残骸旁边,看天,看远处的山,看从戈壁尽头不断涌来的风沙。有时候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那是程秋燕用过的旧作业本,反面还能写字——拿一根铅笔头在上面写写画画。没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他也从不让别人看。
程秋燕是偶然发现这个秘密的。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学校只上半天课。程秋燕放学回来,在院子里没找到韩冰,就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往西边去了。她骑到烽火台底下的时候,看见韩冰正坐在那块界碑旁边,膝盖上摊着那个旧本子,低着头写什么东西,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看他写什么。韩冰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合上本子,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有瞬间的警惕,像一只正在吃食的狼被打扰了。
“是我。”程秋燕说。
韩冰的眼神软了下来。他把本子塞进口袋里,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地方。
程秋燕在他旁边坐下,把自行车支在一旁。她看着远处的戈壁,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凝固的火。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土的、同时又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
“你天天都来这儿?”她问。
韩冰点了点头。
“来干嘛?”
韩冰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来这儿,去哪儿?”
程秋燕没有回答。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在程家,他是多余的。程明看他不顺眼,程家的其他亲戚也不拿他当自己人,就连矿上的工人背地里也叫他“那个捡来的”。韩大成对他好,但韩大成自己都是住在程家的一间破厢房里的人,能给他什么?这个烽火台,这片荒原,反倒比他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像他的家。
程秋燕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他的手粗糙、坚硬,指甲缝里嵌着煤灰,虎口上全是捡煤核时被石头割出的口子,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了。她的小手裹着他的两根手指,像裹着两块石头。
“你要是没地方去,”她说,“你就来找我。永远。”
韩冰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手抽了回去。不是厌恶,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塞进口袋里,碰到了那个旧本子。
程秋燕没有在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那是她削铅笔用的,铁壳子,上面印着一只熊猫——在界碑残骸的光滑面上开始刻字。风化了的青石比她想象的要硬,她刻得很费劲,一下一下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干嘛?”韩冰问。
“刻名字。”程秋燕咬着牙,用力地刻着。
她先刻了自己的名字——“秋燕”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虫子爬过的痕迹。然后她把小刀递给韩冰:“该你了。”
韩冰接过小刀,在“秋燕”旁边刻下了两个字。他的手比她稳,刻得也比她深——“韩冰”。这两个字他写了很多遍,在程秋燕给他的那个旧本子上,在煤油灯底下,一遍一遍地,早就熟透了。
程秋燕看着那两个字,觉得不满意。她伸手拿回小刀,在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桃心。那个桃心画得不好看,一边大一边小,像个被压扁了的馒头,但她画得很认真,画完后端详了很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咱们的了。”她说。
韩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桃心,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在韩冰的脸上,那已经是难得一见的、接近于笑的表情了。
那天傍晚,他们并肩坐在烽火台底下,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到戈壁的尽头去。天边的云从暗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灰蓝,最后一切都沉入了夜色之中。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干燥而稀薄的大气里,那些星星亮得不真实,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韩冰。”程秋燕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想去哪儿?”
韩冰沉默了很久。远处有风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的那一头低声说话。
“不知道。”他说。
“我想出去,”程秋燕说,她的眼睛望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儿。这儿什么都没有。”
韩冰没有接话。
“你呢?”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就不想出去?”
韩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嵌满煤灰、布满伤口的手。这双手今天下午在矸石堆里翻了一百多块石头,指甲劈了两个,中指上贴着一块破布条,是程秋燕上周帮他缠的。
“我哪儿也去不了。”他说。
程秋燕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虚伪。她伸出手去,又拉住了他的手指。这一次他没有抽回去。
他们就那样坐着,在星光底下,在风沙中间,像两个被世界遗忘了的孩子。
后来的很多年里,矿区的人提起韩冰和程秋燕,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那两个娃子,像戈壁上的两匹野马,谁也拴不住。”
说这话的人叫老魏头,是矿上的老工人,在沙坡头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经的事也多。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矿区小卖部门口,傍晚收工以后,几个工人蹲在那儿抽烟扯闲篇。有人说起程家那个捡来的娃子,又说起程家那个野丫头,说这两个人天天往西边荒滩上跑,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老魏头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说了一句:“你们不懂。那两个娃子,像戈壁上的两匹野马,谁也拴不住。”
旁边的工人问他什么意思,他摆了摆手,没有解释,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走了。
多年以后,当韩冰从南方回来的时候,老魏头已经死了。他的坟在沙坡头东边的乱葬岗上,一块木板插在坟头,上面用墨汁写着他的名字,风吹日晒,早就看不清了。没有人再提起那句“戈壁上的两匹野马”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说,而是因为那两匹野马一匹已经死了,另一匹变成了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但这是后来的事了。
在那个星光满天的夜晚,在那座塌了一半的烽火台底下,他们只是两个孩子。他十一岁,她十二岁——或者反过来,她十一岁,他十二岁,没有人说得清韩冰到底多大,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时刻,在广阔而荒凉的西北大地上的一个小小的角落里,两个一无所有的孩子拥有彼此,就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那天晚上他们回去得很晚。韩大成蹲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明灭的火光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到两个孩子从黑暗里走回来,他把烟灭了,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程秋燕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堂屋,韩冰跟在她后面。程明坐在堂屋的方桌边上,正吃着一碗臊子面,看到他们进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汤水溅了出来。
“又跑哪儿去了?”程明斜着眼睛看韩冰,语气跟他爹如出一辙——那股子老练的、不容置疑的劲头,从他一个初中生嘴里说出来,反倒比大人更让人不舒服,“活不干,天天跟着这个野丫头往外面跑。你当我们程家是养闲人的地方?明天的煤核捡了没有?”
韩冰没有说话。
程秋燕替他开了口:“哥,他活干了。筛煤机那边的活他一个人顶两个人干,捡煤核也没落下,你还想怎样?”
“你少替他说话。”程明把碗端起来,吸溜了一口面,含混不清地说,“你别忘了你是谁家的女儿。”
程秋燕的脸红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她看了韩冰一眼,韩冰低着头,径直走向西厢房。
韩大成已经坐在床沿上了,正在拆一封不知谁寄来的信——他不识字,每次收到信都得等程秋燕放学后帮他念。看到韩冰进来,他把信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馒头,用布包着,还有点温热。
“给你留的,晚饭你没回来吃。”韩大成说。
韩冰接过馒头,坐在自己的床上,一口一口地吃着。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细长细长的,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树枝。
“二蛋。”韩大成忽然叫他。
韩冰抬起头来。在西厢房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韩大成偶尔还会叫他的小名。
“今天她带你去的那个地方,”韩大成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个烽火台——你以后少去。”
“为啥?”韩冰问。
韩大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啥。就是那儿风大,别把你吹坏了。”
韩冰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他没有追问。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西厢房里忽然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窗外起了风,沙粒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老鼠在啃噬什么东西。
韩冰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本子,翻开,借着煤油灯的光,继续写那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东西。
韩大成躺下了,面朝墙,没有再说话。他的背影像一截被风沙蚀得不成样子的木头,安静地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那一夜的风很大。
从戈壁深处刮来的风,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越过青石峡,扑向沙坡头,扑向那一排灰砖平房的矿区子弟学校,扑向程家的院子,扑向西厢房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风里有沙子,有尘土,有远处牲口粪便的臭味,也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从某个更远的地方带来的湿润的气息。
那是雨的气息。虽然这片土地上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雨。
韩冰在煤油灯下写到很晚,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他在那一页的末尾,用很轻很轻的力道,写下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两个字,他写得很小很小,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那是程秋燕的名字。
他看了那两个字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刮。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刮过来的风,裹挟着这片土地上千百年不变的声音——那是风沙的声音,是黄土的声音,是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活着、爱着、恨着、死去的人们的声音。这声音穿过废弃的烽火台,穿过干涸的青石峡,穿过沙坡头那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钻进每一个孩子的梦里。
在那样的夜晚,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
连风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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