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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de Hidden in the Abyss

Chapter 13 /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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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Blade Hidden in the Aby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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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凄厉号角再次炸碎晨雾。

还是那股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沉吼,碾过荒原、撞在残破城墙上,一遍遍往人骨头缝里钻。

就一个字——又。

昨日血战整整一日,城头尸骸未清,伤员未愈,全城人熬了一整夜,连闭眼打个盹都是奢侈。刚喘过半口气,第二轮死攻,又来了。

沈无尘背靠青砖垛口缓缓睁眼。

脖颈僵得咔咔作响,浑身血污尘土凝在皮肉上,一夜未动,又冷又硬。掌心旧痂反复崩裂,沙石嵌进伤口,每抬一次手,都是细细密密的钝痛。

城头遍地都是将就休憩的人。

没人有被褥,没人有炭火。

一群带伤残兵、市井百姓,就这么靠着残墙、迎着寒风,硬生生熬过第二个围城寒夜。

墙角,刘大蜷着身子,摸出怀里压得粉碎的干饼,渣子掉满衣襟也懒得捡,直接就着冷风往嘴里塞,嚼得干涩作响。

眼底没惧、没怨,只剩绝境熬出来的麻木,和一口不服输的硬气。

没人闲聊,没人抱怨。

打过昨天那一场命换命的仗,所有人都认清了现实——

抱怨没用,退缩必死,能多活一刻,就是赚的。

城外荒原,西秦军已然列阵肃立。

比起昨日仓促强攻,今日军阵规整得吓人。

铁甲连片映着晨光,晃得人眼晕,刀枪如林,寒意刺骨。层层叠叠的兵阵铺满旷野,压迫感比昨日直接翻了数倍。

而军阵最中央,一杆巨旗高耸入云。

玄黑底色,狰狞血狼吞月,旗面猎猎狂舞,足足高出城头一丈有余。

这是西秦中军主帅旗,三十万大军的军心梁柱,嚣张得近乎刺眼,赤裸裸嘲讽着孤城残兵。

赵山河死死盯着那面狼旗,指尖无意识反复磕打青砖,脸色沉得发黑。

“要是能射落帅旗……”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低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众人听,“敌兵军心必乱,今日的猛攻,至少能暂缓一时。”

话音落地,旁边几个老兵齐齐侧目,眼里刚冒出来的一点希冀,瞬间又灭了。

没用。

太远了。

全城第一弓手周一箭已然持弓上前,背负长箭,身姿挺拔。他向来自负,沙场奔马、阵前敌旗,从无放空的先例。

可此刻望着两百五十步外的帅旗,他眉头死死拧着,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试试。”

周一箭沉气、搭箭、拉弦、松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锐响破风而出,箭矢笔直疾驰。

可堪堪飞出两百步,力道彻底耗尽,箭头猛地下坠,直直扎进两军之间的荒草里,连旗杆边都没挨到。

他不肯认输,接连再射两箭。

第二箭偏出数尺,钉死空地;第三箭力道更虚,半途摇摇欲坠,提前坠落。

三箭全空。

周一箭死死攥紧长弓,指节泛白,脸颊涨得通红,又憋屈又无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嗓音沙哑:“够不着。”

三个字,浇灭城头所有念想。

看得见,射不到。

那面嚣张狼旗就立在所有人眼前,随风狂舞,像在踩着他们的尊严肆意炫耀。

刘大攥着手里碎石,狠狠掂了两下,最后颓然松手,石子滚落在地。

他咬着牙低声骂:“真够欺负人的!仗着器械好、距离远,站在高处装大爷!”

老兵老孙望着远处巨旗,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奈:“帅旗不倒,军心不散。今日这波攻势,只会比昨天更狠,咱们这点人,太难扛了。”

城头气氛瞬间沉到谷底,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垂头丧气、满心绝望之际,一道清淡平稳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来试试。”

不激昂,不张扬,平平淡淡,却让嘈杂低落的城头,瞬间死寂。

所有人猛地转头,目光齐刷刷钉在沈无尘身上,满眼错愕、难以置信,最后尽数变成戏谑和质疑。

周一箭眉头紧锁,直言不讳:“沈公子,这不是玩笑。两百五十步超距射旗,我专精弓术多年都做不到,太险了。”

刘大直接一脸哭笑不得,连忙上前劝阻:“我的好公子!您可别逞能啊!您平时端酒杯、写字画的手,哪拉得动军中硬弓?这弓我全力拉扯都费劲,您别闪了胳膊!”

周围民团、小兵也纷纷低声议论。

“沈家少爷还会射箭?从没听过啊。”

“怕是被逼急了,想硬撑装样子吧?”

“射空了丢人事小,乱了军心就麻烦了。”

细碎质疑入耳,沈无尘全然无视。

不辩解,不张扬,缓步上前,抬手接过那柄老旧桦木长弓。

弓身微凉,触感熟悉又陌生。

尘封三年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世人皆知他沈无尘醉卧风月、纨绔废材,谁也忘了,当年镇北将军在世,手把手教了他五年弓术。

五年寒暑,校场无一日缺席,百步穿杨、超距破敌,皆是年少基本功。

家道蒙冤后,他刻意封弓藏技,装废人、藏锋芒,一藏便是三年。

如今城破在即,家国将亡,再藏,毫无意义。

沈无尘抬手试着拉弓。

常年不练,臂膀早已生疏,第一次发力只拉开半弧,弓弦震颤反噬,震得他手臂发麻、肌肉酸胀。

周遭又是一阵唏嘘,质疑更盛。

沈无尘置若罔闻。

沉腰、立身、稳肩,身姿瞬间校准成最标准的沙场射姿。

左手推弓送力,右手扣弦后拉,沉气屏息,胸腔纳满长风。

下一瞬——

满弓如月!

弓弦死死绷紧,贴在脸颊勒出红痕,臂背肌肉紧绷到极致,酸胀刺痛钻骨。

他眼底所有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专注。

风声、人声、远处隐约的马嘶,全部被隔绝在外。

他静静等着。

等一缕微风偏移,等旗面晃动的刹那间隙。

一旁原本摇头放弃的周一箭,目光骤然一凝。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站姿、这稳度、这沉气的功底,绝对是浸淫沙场多年的正统弓术!根本不是一时逞强的花架子!

不等他回神。

沈无尘指尖微松,吐气如丝。

箭矢离弦,无声破风。

没有震天锐响,只有一道极轻的破空低鸣。羽箭平直飞出,在空中拉出一道完美绵长的弧线,不飘、不晃、不坠、不偏。

城头千人,瞬间屏息。

刘大瞪圆双眼,嘴巴张着忘了合拢;周一箭浑身紧绷,呼吸彻底停滞;赵山河掌心攥出冷汗,死死盯着那道飞速掠空的小黑影。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都以为箭矢力道将尽、即将坠落的瞬间——

笃!

一声沉闷厚重的入木声,穿透风啸,清晰炸响在所有人耳畔。

羽箭精准钉入旗杆中腰三寸,入木半寸,稳稳扎根!

粗壮巨杆骤然剧烈震颤!

高悬的狼旗猛地歪斜,张狂翻卷的旗面瞬间垂落,狰狞狼头朝下,再也没了半分嚣张气焰。

咔咔——

细微的木质开裂声缓缓传开。

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下,那根屹立西秦全军之巅、象征主帅权威的参天旗杆,缓缓弯折、倾斜,轰然砸落!

巨大黑旗漫天翻滚,那头不可一世的噬人狼纹彻底倒伏,重重砸在两军阵前的荒原泥土之中!

死寂。

短短一息后,城头狂喜炸裂!

“倒了!帅旗倒了!”

“真射落了!两百五十步!超距绝杀!”

“是沈公子!是咱们沈公子射的!”

将士红着眼嘶吼,百姓挥拳呐喊,有人激动得热泪打转,有人抬手狠狠拍着身边同袍的肩膀,有人拿刀猛敲盾牌,铿锵巨响震彻城头。

两日围城的憋屈、绝望、无力,在此刻尽数宣泄!

周一箭僵在原地良久,看着倒地旗杆,再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少年,满心只剩彻彻底底的折服,低声叹道:“藏得太深……我这辈子,服了。”

刘大直接原地蹦起来,冲上去一巴掌拍在沈无尘肩头,激动得嗓门都哑了:“公子!您也太逆天了!深藏不露啊!跟着您,真的是开了大眼!”

沈无尘被拍得微微踉跄,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

指尖通红肿胀,虎口撕裂,一道深紫血痕被弓弦勒得狰狞刺眼,火辣辣的剧痛持续窜入心口。

三年未练,肉身早已生疏。

方才那一记满弓绝杀,几乎抽空了他全身气力。

他轻轻揉着发胀的臂膀,神色平淡无波,没有半分得意张扬,只轻声道:“没什么,家父早年,教过我五年弓术。”

一句轻描淡写,道尽所有根基。

无天降外挂,无侥幸神迹。

不过是年少苦功,绝境出鞘,一朝露锋。

城外西秦大军,彻底乱了。

中军帅旗倒塌,乃是军中大忌,军心瞬间崩盘。

前列冲锋步卒齐齐驻足,人人惶然转头;中军将官嘶吼呵斥、疯狂压阵,可慌乱早已蔓延全场;后列骑兵进退失据,阵型挤压错乱,方才森寒无比的碾压气势,荡然无存。

阵中主帅面色铁青至极,死死盯着城头那道清瘦身影,眼底惊怒交加。

短暂混乱后,西秦军不敢强攻,只能仓促鸣金,全军后撤两里,狼狈重整阵型。

这是两日血战以来,西秦军第一次被迫暂缓攻势。

城头欢声久久不散,军民士气彻底逆转。

从前人人鄙夷、唾骂不止的沈家纨绔,这一刻,成了整座凉州的底气与希望。

喧嚣褪去,众人各司其职,修缮城防、清点伤亡、搬运滚石檑木。

城头重归安稳。

沈无尘独自立在垛口迎风而立,额间血布随风轻晃,满身风尘血迹。

他垂眸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眼底没有半点胜利的狂喜,只剩一片沉凝。

这一箭,爽吗?

爽。

稳住了军心,逼退了强敌,撑起了满城人心。

可也,彻底暴露了他。

三年蛰伏、三年扮废、三年藏锋隐忍,一朝尽数外露。

全城百姓知他能战,全军将士知他有能,城外敌帅知他绝非纨绔。

暗处蛰伏的赵家,必定也看见了。

从此,再无人会将他当成任人拿捏、肆意嘲讽的废物。

盛名起,杀机至,麻烦接踵而至。

赵山河缓步走到他身侧,望着城外仓促整列的敌阵,轻声感慨:“今日一箭,稳住军心,你救了凉州。”

沈无尘抬眸,望向百里联营,眸色沉如寒潭,淡淡开口:

“我救不了凉州。”

“今日只是暂缓一时攻势,来日血战,只会更凶、更狠。”

他抬手,按住胸口贴身的血书,指尖微凉,语气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凛冽锋芒:

“以前我藏拙,是为隐忍蛰伏。”

“如今锋芒已露,没必要再藏了。”

风卷荒原,猎猎作响。

一箭落西秦巨旗,少年褪去三年伪装。

从此,孤城无苟且,乱世无退缩。

他不再是避世蛰伏的纨绔少主,是凉州绝境里,唯一竖起的脊梁。

来日刀山血海,万重杀机。

他尽数接下,孤身逆战,死守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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