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风如刀,刮得城墙青砖透骨冰凉。
沈无尘在北城垛口坐了整整一宿。
无火、无垫、无半分喘息余地,就这么靠着冷硬石壁,盯了城外黑沉沉的三十万联营一整夜。
此前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早在连夜的地动马嘶里,被碾得渣都不剩。
孤城一叶,四面死局。
可身后是数万无辜百姓,是忠烈祠三千含冤英魂,是沈家九载沉冤。
他退不起,也不能退。
天边鱼肚白尚未撕开夜幕,一声沉钝号角猛地砸碎晨雾!
沉闷、沙哑、贴着地皮翻滚,一声叠一声,死死压在所有人胸口,让人呼吸骤然发紧。
沈无尘双目骤然睁开,眼底睡意瞬间清空,只剩彻骨冷冽。
身侧的赵山河早已伫立整夜。
满身夜霜凝在甲缝,脊背绷得比城砖还直,五指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青白透。熬了通宵,嗓音粗粝得像磨过砂石:
“少爷,动了。”
“全军拔营,阵型铺开,是死攻到底的架势。天光一亮,即刻压城。”
话音刚落,大地震颤暴涨!
万千马蹄踏碎荒原,甲叶碰撞脆响连绵成片,数万步卒齐踏地面,轰鸣声震得整座凉州城墙微微发颤。
西秦从不等人情、不等时机,碾压之势,从不留半分缓冲。
黎明微亮,第一波箭雨,轰然落顶!
漫天黑羽遮天蔽日,破空之声撕裂长空,根本不是虚词里的箭雨,是实打实、锁死生路的死亡洪流!
“低头!贴死墙!”
赵山河一声暴喝,大手猛地扣住沈无尘肩头,力道粗暴蛮横,一把将他死死按在垛口死角。
噼啪炸响不绝于耳!
密密麻麻的利箭狠狠钉入青砖,深嵌石缝,尾羽疯狂震颤、嗡嗡不止。数支流箭擦着沈无尘头顶寸许墙面钉死,劲风刮得他额角皮肉生疼,只差分毫便是爆头殒命。
沈无尘背脊死死抵着冰砖,心口剧烈起伏。
他隐忍九年,玩权谋、藏锋芒、扛污名,什么冷眼、什么算计都熬得过。
可此刻直面无差别屠戮、直面咫尺生死,凡人骨子里的恐惧,根本藏不住。
纸上千遍决绝,抵不过刀兵近身一瞬的刺骨寒意。
就在这时,一道短促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响!
是那个十六岁的新兵少年。
终究是年纪太轻,临阵心神乱了半拍,躲闪慢了一瞬。
一支黑羽利箭精准穿透颈侧,穿骨而出!
少年身躯猛地僵住,整个人扑通跪地,双手死死捂住喷涌的血口,滚烫热血顺着指缝疯狂外溢,瞬间染红身前青砖。
他双眼圆睁,瞳孔飞速涣散,喉咙嗬嗬作响,拼尽全力,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息之前还青涩眨眼、紧张握枪的活人。
一息之后,彻底没了气息。
城头所有人尽数屏息。
箭雨未歇,杀机未停,没人敢动、没人敢救。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少年命,当场凋零血泊。
这种眼睁睁看着同袍赴死、却无能为力的无力感,比自己挨刀更寒心。
几步外,老兵老孙蹲伏墙后,看着少年冰凉的躯体,整张风霜老脸铁青一片,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他戍边二十年,见惯尸山血海,早已练就麻木。
可看着这般半大孩子埋骨城头,依旧心口堵得发闷。
他低声一叹,声音轻得被箭鸣吞没:“又是这般岁数……造孽啊。”
一波箭雨刚落,二轮箭阵即刻续上!
西秦弓箭手三排轮换,蹲、站、射,机械规整、丝毫不乱,层层箭幕反复覆盖,封死城头所有死角,半分喘息之机都不给。
晨雾散尽,天光大亮。
城外密密麻麻的重型云梯轰然竖起!
无数西秦步卒口衔短刃,疯了一般踩梯攀城,悍不畏死。
咚!咚!咚!
沉重铁梯狠狠撞砸城墙,铁钩死死扣死垛口,整面百年老墙剧烈震颤,墙土簌簌狂落,烟尘漫天。
“滚石檑木!热油金汁!全部砸下去!”
赵山河嘶吼得嗓音开裂,血水几乎从喉咙滚出。
四千残兵、二十二名义民团,尽数红了眼。
怕?谁不怕?
可身后是家、是城、是妻儿老小!
怕也得扛!
大块青砖、粗重檑木被众人嘶吼着奋力推落,高空坠落,砸得梯上敌兵骨断筋折,惨叫连连,转瞬淹没在厮杀声中。
铁匠李铁牛赤着半边膀子,虬结肌肉绷得发硬,青筋暴起如蟒。
他攥住铁撬死死卡在云梯缝里,浑身蛮力压到极致,怒吼震彻城头:
“给老子滚下去!北凉的土,西秦狗不配踩!”
猛地发力,厚重云梯剧烈晃荡,两名攀梯敌兵重心失衡,从数丈高空狠狠砸落地面,当场绝气。
可敌军云梯无穷无尽,一架塌、十架补,前仆后继,疯魔一般死扑城墙。
另一侧,滚烫热油、煮沸金汁一桶桶倾落!
滋滋白烟狂冒,甲胄灼烂、皮肉焦糊的刺鼻腥气冲天而起,呛得人眼鼻刺痛。
刘大端着一锅滚烫金汁狠狠倾覆而下,几滴热液溅在手背,瞬间烫出连片燎泡,钻心剧痛直窜天灵盖。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胡乱抹掉脸上热汗烟尘,喘着粗气粗声道:
“疼死也值!多泼一勺,多保几个弟兄、多保一城百姓!”
转身继续死扛。
沈无尘早已没了半分纨绔模样。
尘土、血污、汗渍糊满整张脸,额间布条浸透鲜血,不断往下渗。
他一次次俯身抱起沉重青砖,掌心旧伤彻底崩裂,皮肉翻卷,指甲盖磨得松动欲落,泥沙血痂死死嵌进伤口,每一次发力都是钻心的疼。
可他停不了。
别人能歇,他不能。
他是沈家后人,是这孤城仅剩的底气。
数十次反复搬运,手臂酸胀脱力,身躯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极致透支。
那个曾经醉卧风月、避世藏锋、只读诗书不问刀兵的沈家少爷,今日硬生生站在尸血满地的城头,用一双执笔的手,搬石御敌,扛住满城生死。
烈日高升,暴晒灼人。
血战从拂晓硬生生僵持到正午。
守军人人带伤、个个脱力,防线濒临崩碎。
所有人都快撑不住的那一刻,城内,人流涌动!
绝境临头,凉州百姓,终究没人再躲。
最普通的市井凡人,褪去了所有怯懦贪生,提着最简陋的家什,一步步踏上血染城头。
卖豆腐的刘寡妇,发髻散乱,布衣湿透,双手死死稳住装满凉茶的木桶,踉跄登城。
桶中水晃荡不止,她双手抖得厉害,却拼尽全力不肯洒出半滴。
她默默斟满粗瓷大碗,挨个递到浴血将士手中,看着沈无尘满头血汗,忍不住轻声劝:
“沈公子,您头上伤又流血了,歇片刻吧,身子熬废了咋办啊!”
沈无尘随手抹掉血水汗水,目光死死锁着城外敌阵,语气淡却重如磐石:
“我歇一刻,城头便弱一分。现在,没人能歇。”
人心一散,城才会真破。
只要人还站着,城就没倒。
屠户王老实扛着雪亮杀猪大刀阔步而上,常年宰牲的臂膀粗壮结实,刀刃寒光凛冽。
身边民团壮丁喘着气问:“王大哥,你也上来拼?”
王老实握刀沉立,声音厚重铿锵:
“我杀了半辈子猪羊,今日杀外敌!城破了,我一家老小全都活不成!与其在家坐等屠刀,不如上城拼死一战!”
城头景象,字字皆乱世风骨。
白发老翁弯腰搬石,单薄妇人递水擦汗,半大孩童弯腰捡拾断箭。
市井烟火里的普通人,绝境之下,皆是护国死士。
墙角篮里,静静摆着一篮糖葫芦。
是巷尾钱婆婆托孙儿送上城的。
烈日之下,糖衣缓缓融化,清甜糖浆一滴滴滴落,砸在暗红血迹、冰冷青砖之上。
太平最甜的吃食,混着乱世最烈的血腥。
温柔,又惨烈。
日头西斜,燥热渐退。
厮杀整日的西秦大军,骤然鸣金收兵。
不是败退,是有序换防。
疲兵稳步后撤,盾阵护住全身,阵型丝毫不乱,后续精锐蓄势待发,杀气更盛。
紧绷一日的城头杀机骤然落空。
极致疲惫瞬间席卷所有人。
活着的将士、民团尽数瘫坐一地,靠着残墙断垛大口喘息,连抬手擦血的力气都没有。
满目狼藉,触目惊心。
断箭遍地、碎石成山、血浸青砖,尸骸横陈城头。
有外敌,更多的是凉州子弟。
方才还并肩嘶吼的同袍,转眼便是天人永隔。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真正的惨烈从不是痛哭,是劫后余生的空洞,是看着同伴尽数倒下、自己只能咬牙再战的麻木悲凉。
李铁牛粗暴撕开小臂染血布条,伤口深长外翻,血肉模糊。
他随便扯布缠绕,动作干脆利落,全程一声不吭。
刘大瘫坐地上,扯掉蒙面粗布,满脸黑灰汗渍,狼狈不堪,喘着粗气满腹憋屈:
“这仗打得太憋屈!人家人海碾压,咱们就这点人,完全是拿命填窟窿!”
一旁老兵老孙靠着城墙淡淡开口,语气沧桑通透:
“不填命,谁填?我们退一步,城里几万老弱妇孺,就是任人宰割。”
沈无尘背靠残墙静坐,双手微微颤抖。
掌心伤口血肉模糊,松动的指甲一碰就剧痛钻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从前握笔、执酒、抚琴,干干净净、温温柔柔。
如今血污结痂、伤痕累累,沾满生死硝烟。
短短数日,恍如隔世。
赵山河缓步走来,望着遍地尸骸、望着折损过半的守军,嗓音干涩破碎:
“少爷,第一轮,守住了。”
他顿了顿,吐出最残酷的实情:
“伤亡过半。”
一场死守,换来的从不是荣光,是半数同袍埋骨城头、累累血债缠身。
晚风萧瑟,暮色沉落。
漫天残阳倾覆四野,万丈霞光赤红如血。
染红残墙、染红血迹、染红城外百里联营。
天地皆赤,落日如泣。
众人沉默收殓残局。
己方忠骨小心翼翼抬下城头,整齐陈列忠烈祠前;外敌尸身尽数抛掷城下。
沈无尘起身,亲手抬过那名十六岁新兵的单薄躯体。
少年身子极轻,轻得人心头发酸。
不知何人替他合上了不甘圆睁的双眼,可微张的唇瓣,依旧藏着年少未尽的人间、未说出口的心愿。
残阳余晖落在他苍白稚嫩的脸上,温柔得残忍。
城外联营,万千灯火次第亮起,连绵百里,盘踞荒原。
如一头嗜血巨兽,静静蛰伏,只待明日破晓,再度屠城。
短暂休整,从来不是喘息,是更惨烈血战的前奏。
沈无尘立在垛口之前,晚风猎猎掀动衣袍,吹乱额前血湿碎发。
他掌心死死按住贴身短剑,粗糙鞘纹硌着掌心旧伤,时刻警醒自己,何为执念,何为责任。
一日血战,一城同心。
市井布衣、戍边老兵、落难少主,皆以凡人血肉,硬抗百万刀兵。
他抬眸望向血色残阳,眼底所有年少温柔尽数褪去,只剩绝境不死的凛冽锋芒。
风声浩荡,字字铿锵,落于满城残墙之上:
“今日未破,明日再战。”
“凉州尚在,我便不退!”
残阳坠地,夜幕将至。
一夜休整,静待天明。
来日铁骑再临,血战不休,死守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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