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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de Hidden in the Abyss

Chapter 17 /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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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Blade Hidden in the Aby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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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烟火未凉,血腥不散。

焦黑残垣上点点火星簌簌跳动,半空飘着挥之不去的焦糊血腥味,死死压在整座孤城上空。昔日供奉忠魂的忠烈祠,如今只剩一片坍塌焦土,黑烟袅袅,寂然无声。

沈无尘寻到城南一处废弃城隍小祠。

庙祝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祠内冷清安静,没有战火蔓延,也没有敌兵搜杀,是如今烂透的凉州城里,唯一一块安稳容身地。

九个孩子尽数安顿在此。

柳儿抱着襁褓里熟睡的婴孩,轻轻拢着一众怯生生的稚子。经了火海惊魂,孩子们反倒不哭不闹,只两两依偎,睁着满是惶恐的眼睛静静坐着,安静得让人心头发堵。

沈无尘低头叮嘱,语气轻却稳:“乖乖待着,锁好祠门,无论外面听到什么动静,绝不要出声,我很快回来。”

交代完毕,他转身踏出祠门,再一次扎进满目疮痍的残城街巷。

满城死寂,遍地苍凉。

青石路面浸透凝固的暗红血渍,街巷交错处尸骸堆叠,北凉兵、西秦卒、无辜百姓的尸体杂乱横陈。零星残屋冒着淡淡青烟,火星落在冰冷尸身上,转瞬寂灭,连半点余温都留不住。

循着巷底微弱的喘息声,沈无尘一路疾行,直奔城东窄巷。

巷口残墙下,赵山河静静立着。

一身铠甲裂得不成样子,刀痕密布、甲片尽落,胸口一道创口狰狞外翻,差一寸便是穿心致命。浑身血垢层层堆叠,新旧血迹浸透筋骨,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浴血未倒的残碑。

周遭零零散散立着十几名残兵,个个带伤、人人狼狈,垂首沉默,眼底全是熬透的疲惫与溃散的茫然。

刘大半蹲在墙根,一把扯下早已被血水浸透的耳伤绷带。

暗红血水顺着布条滴滴答答砸在青石上,他咬着牙,疼得牙关打颤,粗手粗脚扯过新布胡乱缠紧,低低骂了一声:

“真他妈离谱!死守两天没垮,最后栽在自家人手里面!”

没人接话,满巷只剩沉郁。

不远处,周一箭靠着断墙静坐。

那把陪他守城杀敌的长弓,弓弦彻底崩断,只剩半截残线耷拉在弓臂上。他指尖一遍遍摩挲弓身旧纹,反复抬手虚拉、落空、放下,动作执着又酸涩。

箭壶空空荡荡,底里只躺着最后一支羽箭。

城破混战,所有人四散奔逃,唯有他,带弓带箭,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残命。

“都还活着。”

沈无尘缓步走近,淡淡一句,压散众人眼底几分死寂。

乱世倾覆,万人埋骨,万幸身边这帮浴血同袍,尚有余存。

当下几人迅速分工,分头搜救散落溃兵。

赵山河带北巷伤兵往北搜救,沈无尘与周一箭奔赴南城废墟,伤势过重的刘大留守巷口,坐镇接应。

此刻的凉州,早已无军纪、无阵型、无章法。

侥幸活下来的溃兵,要么缩在废墟死角瑟瑟发抖,要么丢盔弃甲满心逃念,要么满身重创麻木瘫坐,两天血战、一场背叛,彻底打碎了所有人的血性胆气。

南城坍塌民房的废墟底下,沈无尘找到了三名弃械躲藏的年轻小兵。

三人脱了战甲,只着单薄内衬,蜷缩在砖瓦阴影里,浑身抖得厉害,活像三只惊弓之鸟。

沈无尘没有呵斥,俯身蹲下,与三人平视,声音平静通透:“还敢打吗?”

三个小兵浑身一僵,抬头看向眼前满身烟火伤痕的少年。

短暂迟疑后,最年少的小兵咬着干裂的嘴唇,低声嗫嚅:“想打……可是我们没刀没甲,啥都没了。”

“兵刃我给你们找。”

沈无尘随手从旁侧尸骸旁捡起两柄残刀、一根弯折长矛,擦去刃口血污,一一递到三人手里:

“人活着,血性还在,就不算输。”

三个小兵攥紧冰冷兵刃,发抖的指尖,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整整一个时辰,众人踏遍全城街巷废墟,搜遍暗角残屋,收拢所有溃散残兵。

暮色沉底,夜幕覆城。

所有人尽数集结在城隍庙前空地。

赵山河收拢北域残兵一千九百余人,沈无尘集齐南城溃兵八百有余,加上留守接应人手,堪堪两千八百一十七人。

不足三千残兵。

无一人穿完整甲胄,无一人身上无伤口。断臂、瘸腿、灼伤、箭伤比比皆是,队列松散、身形单薄,却是这座沦陷孤城,最后仅剩的北凉骨血。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看向沈无尘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的戏谑、轻视、质疑,尽数烟消云散。

城头一箭镇千军、火海舍命救孤、绝境俯身扶溃兵,一桩桩一件件,落在众人眼里,只剩敬佩、信服、全然托付的信赖。

赵山河踏前一步,快速清点军械人手,没有半句虚言,直接摊开最残酷的绝境现实:

“总兵力两千八百一十七,能正常提刀厮杀的,不足两千人。”

“完好长刀三百二十七柄,长矛一百八十九根,硬弓一十三张。”

“全城搜罗殆尽,剩余箭矢,九十三支。”

他抬眸看向众人,嗓音沉重刺骨:

“西秦入城主力五万精锐,甲坚兵利、士气鼎盛、粮草充足。我们这点残兵破械,正面硬拼,撑不过一个时辰,全军覆没。”

一句话,砸得全场死寂。

晚风卷着血腥掠过空地,所有残兵尽数垂首,眼底的最后一丝战意,濒临崩塌。

压抑的怒骂声,零零散散从人群里冒出来:

“赵家这群卖国贼!活活坑死整座凉州!”

“拼了两天命,最后给世家做了嫁衣!不甘心!”

刘大听得心头烦躁,陡然低喝一声:“骂有屁用!现在骂破天,能挡得住五万铁骑?先想办法活下来!”

怒骂声戛然而止,空地彻底静默。

沈无尘一直静坐石阶,垂眸看着自己满手伤痕。

掌心旧痂崩裂、新血渗出,指甲脱落、淤痕交错,每一道伤,都是火海逆行、浴血拼杀的印证。

良久,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立于三千残兵之前。

嗓音不高、不烈、不激昂,却稳稳穿透全场死寂,落进每个人耳中:

“不用硬拼。我有办法,拖到天亮。”

所有人猛地抬头,目光齐刷刷聚在他一身。

沈无尘抬眼望向城外漆黑联营,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西秦军五万入城,一路势如破竹,又得了赵家投诚,早已认定我凉州守军全军覆灭,只剩零星散勇。”

“他们看不清城内虚实,不知我们尚存三千兵力,更不知我们兵穷箭尽。”

赵山河眸光骤亮,瞬间通透:“你要虚张声势,空城惑敌?”

“对。”

沈无尘俯身,指尖蘸着尘土,快速划出街巷地形:

“四步布局,以虚代实,以声乱阵。”

“第一,全城燃火。所有枯枝、破布、火把尽数点燃,城头、屋顶、巷口全覆盖,让城外探子肉眼可见,城内处处有人、布防严密。”

“第二,遍地竖旗。无军旗就撕衣为旗、捆布为帜,竹竿断梁尽数插旗,密密麻麻,造出大军驻守的假象。”

“第三,分队巡巷。所有人分成五队,昼夜往复穿梭街巷,刻意踏出密集脚步声,模拟大军调防列阵。”

“第四,箭声惑敌。十三名弓手分散制高点,九十三支箭分批零散射出,不求杀敌,只求有声。箭尽之后,全员齐声喝喊号子,仿万军列阵、放箭、固守之声。”

一番布局,招招攻心,全无半分蛮力,全是绝境诡谋。

周一箭蹙眉开口,点出致命短板:“箭矢太少,撑不了片刻,极易露馅。”

“所以声为主,火为辅,箭为衬。”

沈无尘目光笃定,字字落地有声:

“西秦大军最怕深夜巷战、最怕未知埋伏、最怕我北凉藏有援军。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心里的忌惮,无限放大。”

赵山河盯着地上地形图,沉默三息,猛地拔出腰间残刀,狠狠插进泥土!

铿!

刀身震颤,寒芒微闪。

“赌了!”

子时入夜,死寂凉州,骤然星火漫天。

残兵们各司其职,全速行动。

可燃之物尽数焚火,点点火光连片成海,铺满残破孤城,比白日战火更密、更盛、更慑人心。

断梁竹竿尽数竖旗,深色布衣、残破战甲随风翻飞,夜色之下,猎猎如千军列阵。

两千八百残兵分作五队,穿梭主次街巷。

沉重密集的脚步声层层叠加,咚咚震夜,不绝于耳,俨然数万大军不停调防。

十三名弓手分立四方高处。

咻!咻!咻!

零星箭声断续划破夜空,声声入耳,震慑城外联营。

不过片刻,九十三支箭矢尽数射空。

箭尽,人不退,声不止!

下一秒,数千人声齐齐爆发,层层叠叠、此起彼伏!

“左翼列阵!”

“右翼布防!”

“全员戒备!放箭御敌!”

“死守街巷,不退半步!”

真假交错的喝喊,混着连绵脚步声、烈烈旗声、漫天火光,彻底营造出重兵驻守、严阵以待的磅礴气势。

夜色遮视野,火光乱视听,人声震心神。

城外西秦探马数次潜至城门窥探,每一次远眺,皆是心惊。

“城内火光连片,旗帜林立,绝非残兵!”

“街巷行军声不绝,调防频繁,兵力恐有两万之上!”

“喊声浩荡,布防严密,恐有埋伏!”

一道道情报传回主营,西秦主将立在帐前,望着灯火滔天的凉州孤城,脸色愈发沉凝。

五万精锐,可正面攻城、可碾压军阵,却耗不起深夜巷战的未知损耗。

敌情不明、埋伏难测、街巷凶险,一旦大军深陷其中,得不偿失。

迟疑良久,西秦主将咬牙传令:

“全军撤出城区!退守城外联营!整军休整,明日拂晓,再行总攻!”

低沉号角响彻荒原。

入城的五万铁甲洪流,井然有序、步步后撤,全数退出凉州城门。

不是战败溃逃,是忌惮退守。

城头暗处隐匿观望的三千残兵,人人屏住呼吸,手心攥满冷汗,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没人敢欢呼。

一句失态呐喊,便是全盘暴露,满盘皆输。

直至最后一队西秦兵彻底退出视野、联营落锁,全城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崩松。

一众残兵瞬间脱力,纷纷瘫坐倒地、倚靠残墙,满身伤痛、满心后怕,尽数翻涌上来。

刘大直接一屁股瘫坐在青石上,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活了……真活下来了……三千残兵,硬生生逼退五万精锐……我这辈子,没这么刺激过!”

空地之上,满是低低的喘息声、庆幸声、压抑的哽咽声。

漫天灯火依旧摇曳,遍野布帜依旧翻飞,只是刻意制造的浩荡声势尽数散去,只剩长夜孤城的苍凉与疲惫。

沈无尘孤身登临残破城头,凭风而立。

晚风猎猎吹起破碎衣袍,他俯瞰城下遍地疲兵,远眺城外百里连绵、灯火通明的西秦联营。

五万大军,分毫未损,只是暂歇一夜。

他们骗过了敌军,挣来了一夜喘息,却没有半分侥幸大胜的喜悦。

良久,少年低沉的嗓音,轻轻吹散晚风:

“天亮,他们还会来。”

一句实话,压得全场寂静。

瘫坐的残兵们,无人慌乱,无人绝望。

周一箭弯腰拾起一根落箭残羽,细细擦拭干净,轻轻插回空空的箭壶。

赵山河拔出泥中残刀,拭去泥污血痕,归鞘立定。

没有人说话,却有人默默起身。

捡拾兵刃、包扎伤口、收拢残箭、整理布帜、巡查街巷。

今夜,三千残弱之师,以虚御实、以诡退强,硬生生在绝境之中,抢回一夜生机。

一夜很短,转瞬即过。

但这一夜的休整、蓄力、筹谋,足以让这群浴血余生的北凉儿郎,再撑一次天明,再守一次山河。

残城灯火摇曳,孤影立尽长夜。

明日破晓,战火重燃,死战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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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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