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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de Hidden in the Abyss

Chapter 18 /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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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Blade Hidden in the Aby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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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天亮,凉州反常的安静。

整整三日,拂晓必是号角催命、杀伐震天,唯独今日,死寂得吓人。

灰白天光冷冷泼洒在残破城头,凝血的青石、焦黑的断壁、横陈的尸骸,尽数覆上一层惨淡薄光。满城烟火余烬袅袅浮沉,风过无声,连往日里断断续续的伤者**,都淡得快要消失。

城头垛口旁,一排排残兵歪歪斜斜靠着墙砖沉沉睡去。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血战、死守、背叛、绝境,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断裂,此刻一松劲,直接沉沉昏睡,满身血污,满身伤痕,睡得狼狈又让人心酸。

沈无尘背靠垛口静坐通宵。

脊背早已僵硬发麻,肩背的裂伤被夜风冻得发紧,稍微一动,撕裂般的钝痛顺着筋骨蔓延全身。

他缓缓抬眼,望向城外荒原。

西秦联营依旧黑压压铺遍旷野,营帐林立、纹丝不动,炊烟缓缓升腾,却没有半点出兵攻城的动静。

无马蹄轰鸣,无甲叶铿锵,无攻城器械滚动的巨响。

这份诡异的平静,比厮杀震天更让人心里发慌。

赵山河按刀立在身侧,眼底沉得滴水,死死盯着远处联营,低声蹙眉:“不对劲。五万大军压在城外,不攻不退,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沈无尘撑着墙砖慢慢起身,掌心旧伤崩裂,细密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指尖阵阵发麻。

他凝望着死寂敌营,喉间干涩发苦,一字一顿:“等变数。要么,等他们的增援,要么……等朝廷的援军。”

晨光渐盛,半日悄然而过。

整整半个时辰,城外依旧毫无动静。

城头睡醒的残兵陆续起身,揉着酸涩眼窝,望着东方天际,压着声音小声议论,藏不住满心焦灼。

“你们说,西秦人是不是真被咱们昨夜的空城计唬住了?”

“别做梦,五万精锐怕咱们两千残兵?纯属扯犊子,指不定憋什么大招。”

“万一……朝廷援军真的来了呢?说好三日驰援,就快到时限了。”

有人眼底燃着一点卑微的希冀,也有人摇头苦笑,满脸麻木。

三日死守,盼了三日,等来的只有赵家背叛、满城尸山,谁也不敢再轻易抱有期待。

墙角下,刘大半蹲在地,手里捏着一块干硬得掉渣的粗麦饼。

饼面干裂硌喉,根本咽不下去,他只能用牙一点点死啃,满嘴干涩发疼,含糊出声,满是自嘲:“援军?别自我安慰了。三日之期早过,影子都没见着,怕是朝廷早就把咱们凉州弃了。”

一句话,瞬间堵死所有议论。

城头骤然死寂,只剩冷风扫过断壁的呜咽声。

没人反驳,也没人敢接话。

沈无尘闭眸凝神,摒除耳边杂音,静静贴着墙面感知大地震颤。

不是近处行军的浮躁震动,不是敌军列阵的沉重轰鸣。

遥远东方,地底传来一阵规整、沉缓、连绵不绝的踏步声,千军同步,步调如一,是正规大军长途开拔的动静!

他骤然睁眼,眸光锁紧东方天际,嗓音清亮笃定:“来了。”

城头众人尚在茫然,目力最锐的周一箭已然俯身探出垛口,死死眯眼望向远方。

灰蒙天际尽头,一道细长黑线横亘地平线,缓缓蔓延、不断加粗,绝非山峦树影,是密密麻麻的人行阵列!

下一秒,他沙哑破音的嘶吼骤然炸响:“东边!大军!是咱们北凉的军旗!”

唰的一声!

所有残兵疯了一般挤向东侧垛口,争先恐后远眺。

风卷天际,赤色战旗猎猎翻飞,渐行渐近,赫然是北凉青州营的制式军旗!

是援军!

是他们死守三日、浴血苦盼的援军!

没有预想中的欢呼沸腾,没有激动的呐喊雀跃。

一群满身血污、遍体鳞伤、九死一生的铁血汉子,瞬间红透眼眶。

没人说话,只静静望着那道渐近的军旗,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砸落,砸在沾满血垢的手背上,又热又烫。

有人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残破城头,朝着东方重重叩首。

三日尸山血海,三日背刺绝望,三日不眠死守。

他们硬生生用两千残命,扛住五万铁骑,终于等到了这迟来的生机。

与此同时,城外西秦联营瞬间大乱。

营帐飞速拆解收拢,原本按兵不动的五万精兵,迅速列阵,骑兵开路、步兵断后、辎重居中,阵列规整,不溃不乱,全速向北郊荒原撤退。

他们等的变数来了,不是己方增援,是北凉援军抵达。

先机尽失,再无攻城意义。

两军遥遥对峙,一援一退,背道而驰。

沈无尘立在城头最高处,望着缓缓逼近的北凉军旗,再望着尽数撤离的西秦铁蹄,眼底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只剩彻骨寒凉。

他轻声吐出一句,苍凉又无力:“太晚了。”

赵山河站在一旁,听得真切,喉结重重滚动,终究无话可说。

确实,太晚了。

日上中天,北凉青州营正式踏入凉州残破城门。

为首将领周放,一身玄色战甲落满风尘,连日昼夜兼程,战马四蹄发颤、大口喘息,他本人眼底布满血丝,满脸疲惫风霜。

可当他勒马驻足城门,抬眸看清整座凉州的瞬间,浑身僵立当场。

断梁堵街,瓦砾成堆,余烟袅袅,血色浸透整座城池。

街巷尸骸零落遍地,重伤残兵瘫坐墙角,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好好一座西北雄城,三日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周放眼底所有驰援的急切、行军的疲惫,尽数化作沉甸甸的愧疚。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赵山河强压身上伤势,挺直脊背,抱拳行礼,字字铿锵:“凉州屯长赵山河,率守军死守三日,城未弃,人未降!”

周放郑重回礼,嗓音沙哑发沉,满是愧色:“青州营周放,奉命驰援凉州。”

他抬眸扫过一众衣甲破碎、满身血污的残兵,终是重重叹气:“我等……来迟一步,愧对凉州,愧对诸君。”

轻飘飘七个字,压得全场死寂。

所有残兵低头看着自己的伤臂、看着满城血土、看着埋骨城下的同袍,心里堵得喘不上气。

迟来的道歉,救不回死去的三千弟兄,补不回烂透的凉州城。

赵山河侧身退让,让出身后静立的沈无尘。

周放目光落去,微微一怔。

少年无甲无胄,一身棉袍焦黑破烂,衣摆烧得全是破洞,额间布条浸透陈旧血渍,满脸烟火尘灰。

看似狼狈单薄,一双眸子却澄澈清冷,熬过生死绝境,沉静得不像少年人。

无人知晓,这三日绝境,是这个少年凭一己之智,一箭镇敌、一计退五万残兵,硬生生守住了这座孤城。

“城内现存战力几何?”周放沉声问询。

沈无尘喉咙干涩刺痛,稍稍开口便泛着腥甜,他轻咳两声,哑声如实作答:“能站、能战、能动刃者,不足两千。”

五千守军,三日血战,仅剩两千残躯。

周放身形微僵,良久默然,满心愧疚无以言表。

援军入城,休整、灭火、清尸、搜救,有条不紊铺开。

青州兵卒穿梭街巷,浇灭零星余火,清扫遍地瓦砾。烟火渐熄,战火暂歇,可满城悲凉,分毫未减。

老旧水井被掏空,三具布衣百姓尸身被缓缓抬出,皆是城破屠戮的无辜流民。无人识姓名,无人收尸骨,最后只能草草安置,归于尘土。

忠烈祠废墟,更是看得人心头发寒。

大殿彻底坍塌,梁柱焦黑碎裂,满地浸泡过火与血水的灵位残片,密密麻麻的英烈名讳,尽数模糊损毁。

三日之前,这里供奉着凉州代代守土忠魂。

三日之后,忠骨埋城,灵位尽毁,连一方安魂之处,都落不得。

沈无尘静静立在祠外,止步不进。

烈火焚得碎祠堂,却焚不掉满城忠魂,可凉的,是拼死守城之人的人心。

城北孤儿院旧址,大火熄后只剩一片黝黑焦土。

兵卒从废墟下抬出两具蜷缩尸身,一具是拼死护童的李婶,一具是未能逃出的幼童,躯体焦黑变形,面目难辨。

他火海逆行,拼尽全力救出九名稚子,终究救不尽乱世无辜。

人命如草芥,乱世从无万全。

沈无尘转身退离焦土,独自坐在城隍庙石阶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伤痕交错,旧痂叠新血,烫伤、划伤、磨伤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这双手,抱过濒死稚子,扒过残城废墟,握过浴血长刀,设过空城诡计,硬生生撑住了最绝望的三个日夜。

此刻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只剩无尽脱力的酸痛和压在心底的酸涩。

柳儿端着一碗温水走出祠门,轻轻蹲在他身前,默默递过碗盏,安静陪伴,不言不问。

温热的水滑过干涩喉咙,暖了皮肉,暖不透心底寒凉。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染红残破城头,染红空旷北野。

西秦五万大军彻底远去,荒原之上,只剩踏平的草木、深挖的战壕,满目厮杀狼藉。

凉州城,终究是守住了。

城墙未塌,疆土未失,城门尚在。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座城,已经毁了。

尸横街巷,忠祠尽毁,百姓流离,同袍枉死,世家叛国。

沈无尘缓步登临城头,晚风烈烈,吹得他破烂衣袍猎猎作响。

柳儿静静立在他身后半步,暮色无言,相伴无声。

他抬手抚过胸口短剑,冰凉剑鞘贴着心口,怀中血书依旧滚烫。

三日血战,背叛、火海、绝境、殉亡,一幕幕刻在心底,从未淡忘。

活着的人侥幸余生,死去的人永埋残城。

沈无尘望着满目疮痍的凉州,望着血色漫天的暮色,轻声呢喃,字句平淡,却藏尽万般不甘与酸涩:

“城还在。”

“人还在。”

“便还有来日。”

战火暂歇,援军入城,乱世短暂安宁。

可赵家叛国之罪、满城枉死之债、迟来援军之憾、沈家蒙尘之冤。

他一一记着,分毫未忘。

残城未安,恩怨未了。

今日的所有血与泪、愧与恨。

他日,必尽数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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