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城隍庙前的青石板上,凉州城难得褪去血腥,静得安稳。
小花端端正正坐在石阶上,小手乖乖搁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
沈无尘蹲在她身后,捏着一把缺齿旧木梳,动作笨拙得离谱。
沙场之上,他挽弓定千军,挥刃退万敌,双手能扛残城血海,此刻对着一缕细软青丝,却屡屡失手。
分辫、缠绕、理顺,反反复复。
折腾半晌,终究扎出两个歪歪扭扭、一高一低的小辫子,滑稽又可爱。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松散的辫梢,语气带着点难得的无措:“勒疼没?”
小花立刻摇头,仰起灰扑扑的小脸,眼神亮得干净:“不疼,沈叔叔扎的,最好看。”
柳儿立在一旁,看着这难得的温柔一幕,眼底刚泛起一丝浅暖。
远处,一阵规整冷硬的马蹄声骤然破空而来。
不急、不乱、步步铿锵,带着朝廷独有的森严冷意,狠狠刺破凉州劫后余生的宁静。
三人同时抬眸望向城门。
晨光尽头,一匹通体雪白的御赐良驹缓步入城。
凉州城内的战马,个个骨瘦毛枯、满身血泥,苟延残喘。唯独这匹白马,鬃毛如雪、铁掌崭新,一尘不染,贵气逼人。
马背上,锦衣使者绯袍亮眼,鎏金御牌悬在腰间,面容倨傲,眼神淡漠扫过满城残垣伤兵。
眼底无半分悲悯,只剩赤裸裸的嫌弃、鄙夷、高高在上的漠然。
其后二十余名禁军随行,甲胄鲜亮、刀枪雪亮、阵列齐整,衣甲干净得没有半分硝烟血污。
一边是浴血三日夜、满身疮痍、拿命守城的残兵百姓。
一边是养尊处优、锦衣亮甲、坐享太平的朝廷来人。
新旧两重光景并置一处,刺眼,寒心,荒谬到极致。
街上所有劳作、休憩的人尽数驻足,心口齐齐一沉。
谁都隐约猜到,这等排场,绝非抚恤犒劳,是祸事上门。
沈无尘缓缓起身,随手抚平小花的发辫,拍去膝头尘土,眸光沉静如水,不起波澜。
他早料到,赵家不会给他留活路。
使者勒马停在城隍庙正门前,居高临下,哗啦一声展开明黄绢诏。
冰冷刻板的官腔,字字锋利,响彻整条街巷:
“奉天承运,朝廷诏曰:布衣沈无尘,守城期间私通西秦谍者,暗蓄异心,惑乱军心,勾结外敌意图献城。罪证确凿,即刻锁拿押京,三司会审,从严定罪!钦此!”
一语落地,满城死寂。
黄纸朱字,颠倒黑白,贼喊捉贼。
短短数息死寂过后,刘大直接炸了!
他左耳未愈的伤口瞬间崩裂,滚烫鲜血顺着脖颈淌落,浸透半幅衣襟,剧痛钻骨,他半点不管,双目赤红,嘶吼出声,嗓音炸裂街巷:
“放他娘的狗屁!”
“开城门叛国投敌的是赵家!引五万西秦铁骑踏城的是赵家狗贼!”
“沈公子火海救孤、空城退敌、拿命替你们守着凉州!他通敌?朝廷的良心是被狗啃干净了吗!”
怒声咆哮震得四野发颤,积压三日的憋屈、悲愤、不甘,尽数爆发。
赵山河按刀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周身杀伐戾气瞬间翻涌。
他往前一步踏出身位,刀柄震颤,随时准备拔刀死战:“少爷!这群狗官不配拿你!咱们反了!”
“别动。”
沈无尘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所有人的躁动。
他眼底平静无波,无怒、无争、无冤。
他太懂朝堂算计。
赵家根深势大,此番迟援、缄默、坐视城破,本就是布局。如今大局既定,第一件事便是斩草除根,污杀忠良,洗白叛国世家的罪责。
他今日但凡反抗半分,立刻坐实谋逆罪名。
到时候,满城残兵、数万百姓、九个无依遗孤,尽数会被冠上同党逆贼的罪名,牵连屠灭。
他一人顶罪,换凉州全城安稳。
划算。
一旁的周一箭指尖微动,三指扣弦,仅剩的三支羽箭悄然上弓,箭头死死锁死锦衣使者心口。
百步之内,他必死无疑。
沈无尘侧首,轻轻摇了摇头。
无声一眼,压下了这致命一箭。
禁军闻声合围,刀锋雪亮,步步逼近沈无尘。
可下一秒,整条街巷瞬间人潮涌动!
拄拐的伤兵、披布的百姓、白发老者、青涩少年,无数人从废墟街巷里冲出来,层层叠叠堵在禁军前方,硬生生筑起一道厚实人墙。
“不准抓沈公子!”
“他是凉州恩人!是忠臣!”
“要拿人,先踏过我们的尸体!”
万民嘶吼,赤诚滚烫,震得残城嗡嗡作响。
锦衣使者脸色瞬间铁青,又惊又怒,厉声呵斥:“放肆!聚众抗旨,形同谋逆,统统拿下!”
禁军齐齐拔刀,铮鸣刺耳,寒光映日。
刀锋再利,吓不退死过一次的凉州人。
万千百姓士卒,无一人后退半步。
沈无尘看着身前一张张悲愤执拗的脸,心口酸胀发紧。
这些,是他拼尽全力守住的人。
他绝不能让他们,因他枉死。
“都让开。”
他轻声开口。
人墙纹丝不动。
沈无尘微微提声,语气决绝,不容置喙:“我叫你们,让开!”
话音落下,他主动上前,轻轻推开身前拦护的老兵,一步步走出人群,直面冰冷刀锋。
他抬手,坦然展臂。
哐当——
厚重粗糙的木制枷锁重重扣落肩头。
木棱毛刺狠狠磨破皮肉,沉甸甸的重量瞬间压弯几分脊背。
战场刀伤、火海灼痛,皆是明刀明枪的生死对决。
唯有这朝堂构陷、无妄污罪,是诛心灭志的最冷一刀。
禁军押着他转身,朝城门行去。
脚步踏出一瞬,街边一名断臂老卒轰然跪地,头颅重重抵在青石之上。
无声叩首,以军礼敬忠良。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千百个……
整条长街,密密麻麻,满城百姓士卒尽数屈膝长跪。
无人哭喊,无人喧闹。
死寂长街,万民叩拜。
这一跪,不跪圣旨,不跪朝廷,不跪律法。
跪的是浴血守城的少年。
敬的是被奸邪污蔑的忠魂。
斥的是颠倒黑白的朝堂。
人群后方,小花疯了一般挣开人群,踉跄追出。
方才扎好的小辫子散了一半,青丝凌乱飘在小脸两侧,她攥着一截红头绳,赤着小脚踩过冰凉石板,哭声嘶哑炸裂:
“沈叔叔!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柳儿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抱住狂奔的孩童,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眼底红透水汽,却始终不肯落泪。
她静静立在人群之后,目送那道枷锁缠身的清瘦背影,寸寸远去。
赵山河立在原地,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浑身剧烈颤抖。
无尽的屈辱、不甘、愤怒,快要撑裂五脏六腑。
刘大捂着崩裂流血的耳伤,死死盯着前路背影,眼底猩红一片,咬牙无声落泪。
周一箭缓缓松弦,垂落的弓弦微微震颤,眸底寒芒彻骨。
今日构陷之辱,万民跪送之恩,忠良蒙冤之恨,他一一记下。
城门洞口,阴冷昏暗,隔绝了城内所有暖意晨光。
踏出城门的一刻,旷野长风扑面而来,刺眼日光洒落。
城外荒原战壕交错,马蹄印密密麻麻,战火踏碎的野草,已然悄悄抽出新芽。
山河新生,春风将至。
唯独人间忠良,蒙冤待罪。
沈无尘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看跪地万民,没有回望街巷旧景。
只抬眸,静静凝望一眼满目疮痍的凉州城。
凝望这片他死守三日夜、埋骨无数忠魂、拼尽一切护住的土地。
一眼,铭记半生。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再无半分留恋,稳步前行。
厚重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一城冷暖,万民赤诚,半生旧梦。
尽数隔绝。
肩头枷锁沉重刺骨,心底冤屈寒凉彻骨。
可他怀中血书滚烫,心底忠魂不灭,胸中恨意未消。
赵家污蔑他通敌。
那他日,他便亲手撕开朝堂伪善面具,扒尽世家奸臣皮囊。
今日忍辱离凉。
他日,必踏京归朝。
清算所有黑白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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