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沉的从不是城上残砖,是肩上枷锁。
凉州的血土压得住尸骸,压不住凉州人的风骨。可这副粗木重枷,是朝堂亲手扣下的冤狱,死死锁肩、困身、封死一身清白。
粗糙木棱磨烂破旧棉袍,刮开刚结痂的血伤。旧疤新肉层层撕裂,每走一步,肩胛都像被钝刀反复碾割,黏腻的血浸透木面,又冷又疼,步步如踏炼狱。
沈无尘一路直行,脊背不弯,眉眼不皱,半句委屈、半点**皆无。
八名禁军夹道押行,雪亮刀锋始终贴着他周身要害,森寒逼人。
这群底层兵卒只是奉命行事,看不懂世家权谋,辨不清朝堂黑白,只当押解一名寻常钦犯。
队伍末尾,一名年纪尚轻的小兵压着嗓音,忍不住低声试探:“我一路看过来,满城百姓跪送你,满城将士念着你……你真通敌叛国?”
沈无尘目视前路荒芜官道,鬓发被冷风吹乱,唇瓣紧抿,不答一言。
辩解无用。
赵家布的死局,从不是几句口舌能拆穿的。
他心底澄澈透亮。
七日官道,五日险山。官家赶差向来求快,必然择近路。
而深山密林、弯道盲区、荒无人烟——天生就是杀人灭口的绝佳坟场。
赵家要的从来不是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他们要的,是他死无对证,死在路上,脏水永世扣在他头上,叛国罪责永世洗白赵家。
不多时,前路岔路分明。
右道官道开阔,村落零星,安稳坦荡。左道山林幽深,古木遮天,石阶陡峭,阴气沉沉,一眼望不到尽头。
带队统领勒马驻足,扫了一眼两路,毫不犹豫沉声下令:“走左路捷径!速去速归,早日复命!”
一句话,敲定死局。
沈无尘脚步微顿,转瞬如常,眼底掠过一抹冷冽清明。
明牌杀局,再无侥幸。
脑海里,墨渊无声铺开前路景象。
百丈外,巨石后侧,七道黑影蛰伏不动,刃藏草莽,杀意凝如寒冰,专等他们入瓮。
整座山林,早已是死地。
一行人踏入密林腹地,枯叶厚覆,落脚沙沙作响。
林间风静得诡异,连虫鸣尽数断绝。
片刻,枝头栖鸟骤然惊窜,扑棱棱破空乱飞!
“戒备!有埋伏!”
统领脸色骤变,刀柄瞬间攥死。
晚了!
乱石深草之中,七道蒙面黑影骤然暴起!
通体劲装,黑布覆面,只露一双双嗜杀冷眸,手中窄刃短刀寒芒刺目,出手便是杀招,直奔咽喉心口,没有半分试探!
赵家死士,只求灭口,不留活口!
为首杀手身法如风,一刀横劈而出,刀光如雪!
统领仓促提刀格挡,力道悬殊,防御瞬间崩裂。
嗤——
利刃割喉,鲜血喷涌如溅。
他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身躯直直翻落马下,滚落在沈无尘脚边,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余下禁军瞬间崩盘。
有人仓促迎敌,有人慌乱后撤,可这群死士久经厮杀,招招狠绝、刀刀致命。
骨骼碎裂声、兵刃断裂声、短促惨叫声接连炸响在密林。
不过数息。
八名禁军,全数倒毙,无一生还。
枯叶黄土,尽数被热血浸透,山林腥风扑面,刺骨森寒。
七名蒙面杀手缓缓合围,将戴枷的少年困在路中。
在他们眼里,身负重枷、徒手无刃、束手束脚的囚犯,不过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为首杀手踏步上前,高举短刀,冷喝一声:“受死!”
刀锋笔直下坠,斩首绝杀!
寻常人戴枷束手,早被绝境吓破胆,只能引颈就戮。
可沈无尘眼底,只剩极致冷静。
刀轨、落点、速度、破绽,在他眼中被无限拆分、放大。
就在刀锋及颈的刹那,他腰身骤然拧转,负重侧身,险之又险偏移寸许。
一寸之差,生死两隔!
凛冽刀锋擦着耳廓劈落,斩断一缕青丝,贴着脖颈皮肉划过,寒意刺骨。
杀手瞳孔猛地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束手戴枷,还能躲开他的必杀一刀?
错愕瞬间,胜负已分。
沈无尘不待对方回神,沉腰蓄力,双肩猛地一顶!
千斤木枷裹挟全身力道,宛若重锤轰砸!
嘭!
沉闷巨响炸开,胸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刺耳。
杀手闷哼窒息,身躯瞬间佝偻,短刀脱手。
沈无尘顺势旋身,重枷横抡,狠狠砸中对方太阳穴!
一击落命!
为首杀手软软倒地,当场气绝。
剩余六人脸色剧变,悍不畏死再度扑上!
第二名杀手贴地疾冲,短刀斜撩,直刺小腹死角。
沈无尘收腹侧身,避过锋芒,同时沉肩下压,枷边硬棱狠狠磕砸对方下颌!
咔嚓!
骨碎声刺耳。
杀手头颅猛地后仰,重重撞在树干之上,瞬间昏死倒地,再无气息。
第三人悍勇直前,举刀猛劈木枷,试图劈碎桎梏!
刀刃重重砍在枷身,巨响轰鸣,梨木枷锁裂开一道深缝,却始终不折。
沈无尘眸光一冷,双臂猛然旋拧!
开裂木缝死死夹住刀身,手腕翻转借力,硬生生将对方短刀别脱在手!
趁对方失神失衡,重枷再度顶出,狠狠砸碎其肩骨!
惨叫一声,杀手瘫落尘埃,彻底废去战力。
短短数息,三死一废。
余下三名杀手彻底胆寒!
他们本以为是一趟碾压局的轻松灭口,谁知遇上的,是个戴枷依旧杀伐可怖的沙场狠人!
三人再无战意,转身狂奔,狼狈窜入密林深处,转眼遁逃无踪。
沈无尘并未追击。
深山未知藏着多少后手,穷追只是自陷危局。
他立身满地血尸之间,呼吸微促,满身尘血,肩胛裂痛阵阵袭来,却心神稳如磐石。
他俯身,从禁军尸身腰间摸出钥匙,指尖微颤,不是惧战,是剧痛与脱力交织。
咔哒——
锁芯转动。
沉重木枷轰然坠落尘土。
桎梏落地,震起一地微尘。
压在肩头的枷锁碎了。
压在名声上的冤枷,却还牢牢扣在他身上。
沈无尘缓缓抬肩,活动僵硬筋骨,撕裂的伤口再度渗出血迹,灼烧般剧痛难忍,他却恍若未觉。
抬手拾起地上一柄锋利短刀,握入掌心。
微凉刀锋映出他眼底彻骨寒芒。
他抬步回头,望向岔路两端。
右道官道,是京城,是冤狱,是赵家布下的必死牢笼。
左道深山,是陌路,是自由,是无人可控的茫茫江湖。
遥遥极目远眺,越过千山层林,望向凉州方向。
望向那座他死守三日夜、埋满忠魂、跪送他全城百姓的残城。
望向赵山河、刘大、周一箭、柳儿、小花。
无数人盼他归城,等他平反。
可他不能回。
一旦踏回凉州,赵家便有借口扣下【聚众逆党、私放钦犯】的滔天大罪。
满城护他之人,尽数株连,血染孤城。
他一身冤罪,早已无乡可归。
一念至此,所有归途念想,尽数斩断。
此地,故园,旧梦。
再与他无关。
沈无尘收回目光,再无半分留恋,转身踏入幽深密林。
暮色沉落,夜色合围山林。
孤身一人,踏荒而行,前路茫茫,无人相伴。
肩头伤痕灼灼生疼,浑身疲惫浸透筋骨。
可胸口三处滚烫,从未冷却。
半块残父灵位,一纸染血血书,一柄贴身短剑。
是他仅剩的执念,是他翻盘雪冤的所有依仗。
晚风穿林,飒飒作响,扫尽身后所有过往。
从今往后。
世间再无凉州守城少年。
唯有孤身客,踏血入江湖,负冤走天涯。
前路万千风云,皆是清算之路。
他步步向前,不问归途,只问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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