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尽山林天光。
厚云锁月,整片深山沉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黑棺。零星碎叶透光,落在崎岖荒径上,勉强照得见脚下乱石枯枝,前路一眼望不到头。
沈无尘从杀出伏击、砸落枷锁那一刻起,便没敢停过半步。
整夜奔逃,不知时辰,不识里程。
脚下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层层水泡破了又磨,烂肉蹭着碎石枯枝,火辣辣的痛感贯穿四肢,到最后彻底麻木,只剩机械迈步。
最熬人的是右肩伤口。
木枷磨烂的皮肉,被整夜冷汗、山风反复浸泡撕扯,旧痂尽数裂开,新血层层渗出,黏住破旧衣料。每抬一次胳膊,都是皮肉剥离的钻心钝痛。
他撑着一棵老松缓缓靠停,脊背抵住粗糙树皮,沉沉喘出几口浊气。
夜风灌透破烂衣袍,冻得骨头缝里发寒。
闭眼瞬间,无数画面猛地砸进脑海。
凉州城头的血色残阳、长街万民跪地的沉默、小花撕心裂肺追来的哭声、忠烈祠里半块残碎的父灵位……
一城牵挂,一城恩义,尽数被千山万水隔在身后。
睁眼,眼底所有温柔念想瞬间褪尽,只剩无边漆黑山路,前路茫茫,归途断绝。
他没有资格停歇。
调息数息,压下满身酸软,抬步继续往深山深处扎。
直到寻得一方稍平的青石台,他才勉强停下,喘匀气息。
肩头伤口再不处理,必然溃烂废臂。
他侧身扯下半边外袍,狰狞创口彻底暴露。
皮肉外翻,创面被汗水泡得发白浮肿,密密麻麻的磨伤交错重叠,触目惊心。深山野岭,无药无布,能用来包扎的,只剩身上衣物。
指尖咬住里衣下摆,猛地用力一扯。
粗布撕裂的脆响,刺破死寂山林。
单手缠布最难把控力道,布条一碰伤口,剧痛瞬间窜遍全身。
沈无尘牙关死死咬紧,齿间咯吱作响,额角冷汗层层渗出,顺着下颌滴落。一次次缠歪、松脱、拉扯、重来,反复数次,硬生生忍着彻骨剧痛,将伤口牢牢裹紧。
粗布勒压创面,暂时止住渗血,却也绷得肩臂僵硬发僵。
拢好衣襟起身,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浑身力气几乎耗尽,可身后追杀未绝,前路危机四伏,他半分懈怠都不敢有。
再度迈步,步履沉得像灌了铅。
不知又跋涉多久,墨渊的预警骤然炸起。
脑后突突发麻,浑身汗毛瞬间直立!
沈无尘猛地驻足,瞬间屏气、凝神、俯身、贴耳抵地。
地底传来细碎规整的震动,不急不躁,层层叠叠,是人快速疾行的脚步声!
不是山民猎户,是循着踪迹精准追来的追兵!
赵家第二批死士,连夜赶来了。
这群人根本不打算给他半分喘息余地,不死不休。
他眸光骤然一凛,飞速扫览四周地势。
左方陡坡丛生,灌木密集,可藏身形;右方悬空悬崖,底下水声轰鸣,是万丈绝路;前后山路通透无遮,一旦现身,必死无疑。
没有半分犹豫。
沈无尘矮身一蹿,直接扎进左侧深丛。
尖锐枝桠、粗糙碎石狠狠刮过脸颊、脖颈、手背,瞬间拉出数道血痕,火辣辣的刺痛密密麻麻叠上来。
他不管不顾,死死蜷缩身形,压到最低,埋入暗影深处,彻底闭气,敛尽所有声息。
不过数息,急促的脚步声逼近身前。
四五名黑衣劲装追兵,利刃在手,沿路扫视痕迹,低声交谈的字句,字字刺骨,清晰入耳。
“脚印没断,人绝对就在这附近,跑不远!”
“家主死命令,活要押回定罪,死要割首复命,不能让他流入江湖造势!”
“提速!今夜必须截杀,留着他,迟早是赵家大患!”
几人脚步不停,顺着山道火速奔远,声音渐渐消散在密林深处。
沈无尘依旧纹丝不动。
他太懂这些追杀套路。
假意走远,迂回折返,专等猎物松懈冒头。
他在冰冷潮湿的灌木丛里,僵伏良久,浑身冻得发麻,衣衫沾满泥污碎叶,脸上手上血痕斑驳,狼狈到极致。
直到周遭彻底死寂,再无半点人声异动,他才缓缓直起身。
这一夜,不敢生火、不敢安眠、不敢喘气。
全程绷紧心神,躲杀局、避追兵、踏荒山,硬生生熬到天际露白。
鱼肚晨光穿透层层枝叶,碎碎落落洒进山林,驱散整夜漆黑。
紧绷一整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松缓。
循着潺潺水声,他摸到一处山间清溪。
蹲身掬起一捧冷水,扑面浇下。
刺骨寒凉瞬间冲散整夜疲惫与混沌,发烫的头脑彻底清醒。
连饮几口山泉,清甜凉意滑过干裂灼痛的喉咙,稍稍压住腹中空空的饥饿燥热。
低头望向溪水倒影,沈无尘微微一怔。
镜中人面色蜡黄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兀,唇角干裂结血痂,满身尘土、衣衫破烂,狼狈得不像样子。
那个守得住孤城、镇得住千军、撑得起满城生灵的凉州少年,早埋在三日血海、满城烽烟里了。
如今只剩一个身负污名、亡命天涯、无家可归的逃犯。
他抬手就着冷水,细细擦净脸上血污,整理好衣襟,顺着溪流往下缓步前行。
山野行路,有水便有人烟。
熬到此刻,他只求一口吃食、片刻安稳、一线生机。
顺溪跋涉一个时辰,连绵山谷豁然开阔。
谷底深处,一片灰瓦村居错落排布,袅袅炊烟扶摇而上,轻柔散漫。
鸡鸣、犬吠、孩童嬉闹声,遥遥飘来。
是久违的人间烟火。
一夜荒山亡命,遍地杀机寒凉,此刻撞见这寻常市井暖意,让人心口骤然一松。
沈无尘立在山坡高处,静静俯瞰谷底小镇,久久未动。
眼底没有狂喜,只有极致的谨慎。
烟火可亲,亦可致命。
谁也说不清这里有没有赵家暗线,有没有贴满他画像的海捕文书,有没有只认朝廷诏令、不分忠奸的乡人。
他抬手抚向胸口。
贴身短剑微凉,怀中血书温热。
一刃一书,是他如今孑然一身,唯一的依仗与底气。
片刻沉吟,压下所有杂念,抬步下山,一步步走向谷底烟火。
晨光铺遍小镇街巷,晨起的市井热闹又温柔。
街口包子铺蒸笼叠落,白雾腾腾翻滚,温热的麦香混着晨风漫遍整条长街,温柔驱散他满身山野寒凉。
往来行人皆是布衣百姓,步履从容,闲话家常,无刀光、无杀伐、无算计,是乱世里难得的太平光景。
沈无尘驻足铺前,指尖探进衣襟夹层,摸索许久,摸出几枚蒙尘旧铜板。
寥寥数枚,是他如今全部身家。
他将铜板轻轻码在案板上,嗓音干涩沙哑,轻声道:“老板,两个白面馒头。”
蒸笼白雾朦胧了店家眉眼,老板抬眼扫了眼他满身风尘伤痕,看着落魄,却不多问半句来路是非,手脚麻利装好滚烫馒头递出。
“拿着吧,趁热吃。”
温热的馒头入手,滚烫温度穿透薄皮,熨暖了他冻了整夜的冰凉指尖。
沈无尘轻声道谢,转身坐在镇口老旧青石上。
晨光温柔洒落肩头,扫去满身阴寒。
他没有狼吞虎咽,只是低头小口慢嚼。
松软温热的面香缓缓填满空了一夜的腹脏,淡淡的暖意顺着脾胃蔓延四肢,稍稍抚平连日厮杀、逃亡、受冤的疲惫与惶然。
一夜风霜,一身冤罪,一路绝境。
身后是回不去的故土残城,身前是风雨未知的江湖前路。
朝阳高悬山巅,光耀万里山河。
沈无尘抬眸望向澄澈天光,眼底没有复仇壮志,没有翻盘宏图。
历经生死绝境,尝尽人心险恶,熬过冤屈别离,他此刻心里,只剩最朴素、最真实的念头。
先活过今天。
好好活着。
只要活着,所有沉冤、所有亏欠、所有恩怨,终有清算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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