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长夜成为沈照微记名阵徒的消息,只用了半日,便从青灯塔前传遍了基础学院。
点灯班里,有人羡慕,有人不服,也有人偷偷把昨日那一幕翻来覆去说了七八遍。说到最后,司空长夜好像不是用一线燃元引动了命息,而是随手画了一座能压住半座青灯城的大阵。
司空长夜没有解释。
他清早照旧起身,先在院中练了半个时辰的覆法,又将燃元压入掌心,反复收束、放开。青黑命灯悬在命窍深处,灯焰不盛,却比昨日更稳。
司空衡站在廊下看了许久,才道:“今日去命阵院?”
“嗯。”
“有人看你,便让他们看。有人笑你,也让他们笑。”司空衡声音平静,“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旁人嘴里说出来的。”
纪微澜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递过来,衣角已经补过两处,可针脚细密,穿在身上仍旧干净挺括。她替司空长夜理了理领口,眼里有一点笑意,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师既然收你,便好好学。家里的事,不用你时时挂着。”
司空长夜低头看着母亲的手,片刻后道:“我会挣。”
纪微澜怔了一下。
司空衡也看了他一眼。
少年说得很轻,却不是赌气。那三个字像一枚钉子,被他稳稳钉进心里。
他会挣命晶,挣阵材,挣回父亲当年丢掉的位置,也挣一条让这个家重新抬头的路。
命阵院在青灯塔后方,院门不大,门匾也旧,若不是昨日那场收徒试炼惊动了半座学院,许多人恐怕都不会注意到这里。
陈伯早早站在门口。
老人衣衫整洁,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见司空长夜过来,眼皮微抬,语气不冷不热:“来得不晚。”
司空长夜拱手:“陈伯。”
“进来吧。”陈伯转身往里走,“沈姑娘不喜欢迟到的人,也不喜欢把天赋挂在脸上的人。你昨日过了试炼,只说明你能站到门槛边,离进门还差得远。”
院中很静。
一株老槐树下摆着石桌,桌上放着阵纸、命砂、墨盏,还有一枚颜色暗旧的青纹阵基。沈照微坐在桌旁,白衣胜雪,眉眼清冷,像一盏不愿多照人的灯。
她没有问司空长夜昨夜是否高兴,也没有夸他。
“昨日息入,不代表你会成阵。”
第一句话,便把少年心里那点隐约浮起的热意压了回去。
司空长夜垂手而立:“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沈照微抬眸,“命阵师不是在纸上画几条线,也不是站在阵后等别人护着。命阵有三要,阵纹、阵基、阵眼。阵纹是路,阵基是骨,阵眼是命。缺其一,便只是空样子。”
她指尖轻点桌面。
陈伯打开木匣,里面整齐放着十张空白阵纸,一小瓶低阶命砂,还有一枚木牌。木牌正面刻着“记名”二字,背面是一道细细的阵线。
“记名阵徒,每月有十张阵纸,一瓶低阶命砂,每日可用练阵台半个时辰。旧青纹阵基暂借你用,损坏照价赔偿。”
陈伯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语气格外认真。
司空长夜看了一眼那枚阵基:“若赔不起呢?”
陈伯淡淡道:“那就先别弄坏。”
沈照微看他一眼:“这些够你入门,不够你长本事。命阵是烧钱的路,想走远,自己想办法。”
司空长夜没有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
有人给他门槛,已经是恩。至于门后的路,本来就该自己一步一步走。
沈照微取出一张阵纸,指尖燃元细如发丝,在纸面轻轻一落。淡青色的线缓缓展开,不长,只一寸,却稳得像在纸里生了根。
“稳火纹。入门阵纹之一。可让微弱燃元保持不散,用于暖炉、灯龛、低阶阵眼。看着简单,实则最考线稳。”
她收手,阵纸上那一寸细纹仍旧微亮。
“你今日只做一件事,落一寸稳火纹。”
司空长夜坐下,握住阵笔。
笔尖沾命砂的一刻,他才知道昨日试炼与真正练阵差在哪里。
昨日有阵台,有预设好的命息流向,有沈照微压住四周波动。他只要把自己的线放进去,不断,便能看到结果。
可此刻,空白阵纸冷得像一面无声的墙。
他的燃元落下去,刚走三分,便散了。
第二次,过半寸,线尾发虚。
第三次,一寸将成,阵纸轻轻一颤,整条线像被风吹散的烟,淡得只剩痕迹。
陈伯在旁边看得心疼,心疼的不是人,是阵纸。
沈照微却神色不变:“继续。”
司空长夜额角微微见汗。
青黑燃元细,这是他的长处;燃元薄,也是他的短处。线越细,越容易被命砂吞掉;线越稳,越考心神。到第七次时,他终于落成一寸,可亮光只维持了两息,便暗了下去。
沈照微看着那张纸,道:“勉强成纹,不算成阵。”
司空长夜没有争辩。
他望着纸上那一寸淡痕,忽然明白命阵师为什么少了。
这不是坐在屋里画画,这是拿命晶烧出手感,拿心神磨出分寸。家底薄的人,连错的资格都比旁人少。
练阵台半个时辰过去,十张阵纸只剩三张。
陈伯把剩下的收回木匣,动作比收银票还利索。
沈照微道:“从今日起,辰时来命阵院,练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回点灯班,练四基法。你的根基太薄,阵纹再稳,也撑不了几息。”
司空长夜道:“弟子记住了。”
“另外。”沈照微看向他,“命阵院不养闲人。三日后,陈伯会给你一份阵务清单。能不能接,看你本事。”
从命阵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
司空长夜走到任务堂,把旧青纹阵基取出,准备还给许砚山。
许砚山正在翻册子,抬眼见他,笑了一声:“怎么,刚进命阵院就急着跟我划清界限?”
司空长夜认真道:“这是执事借我的。”
“借你,就先拿着。”许砚山把册子合上,“等你什么时候能靠阵务挣回一枚新的,再把旧的还我。”
司空长夜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许执事。”
许砚山摆摆手:“别谢得太早。阵基贵,阵纸贵,命砂也贵。沈师那点份例,只够你知道自己多穷。”
这句话说得十分实在。
实在得让人有些不愿面对。
司空长夜刚走出任务堂,便听见墙边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陆青梧抱着一本旧账册,靠在槐树下看他。少女今日穿着浅青裙,发间只插了一支木簪,眉眼清亮,像早就等在这里。
“司空阵徒。”她拖长了声音,“听说你现在很了不起。”
司空长夜停步:“谁说的?”
“整个学院都在说。”陆青梧走过来,绕着他看了一圈,“我本来还以为你今日会走路带风,结果还是这副样子。”
“哪副样子?”
“像刚从命晶铺门口出来,发现自己买不起门槛。”
司空长夜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陆青梧没忍住笑了。
她翻开账册,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阵纸十张,低阶命砂一瓶,练阵台半个时辰。沈师给你的份例,够你不饿死,不够你长胖。”
“命阵师为什么要长胖?”
“这是比方。”陆青梧瞪他,“你这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专挑没用的地方说。”
司空长夜想了想,道:“那我少说。”
陆青梧又被他噎了一下,偏偏又觉得好笑。
她合上账册:“走吧。”
“去哪?”
“旧市。”
司空长夜微怔。
陆青梧已经往前走,头也不回:“正经铺子你买不起,旧市还能碰碰运气。你现在不是没路了,是有了一条更贵的路。贵路也得走,总不能站在路口数灰。”
青灯旧市在城西。
那里没有大铺子的明亮招牌,只有一排排旧棚和窄巷。卖的东西也杂,退下来的阵纸,缺角的命砂瓶,旧灯台,残阵板,甚至还有一些看不出用处的小物件。
陆青梧一进旧市,整个人便像换了一盏灯。
她知道哪家摊主爱抬价,知道哪块阵材只是洗得干净,知道哪种命砂看着细,其实掺了灰。司空长夜跟在她身后,看她三言两语便把一瓶低阶命砂压下两成价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学院里,她是点灯失败的陆青梧。
可在这里,她比很多点灯成功的人都要亮。
“看什么?”陆青梧回头。
司空长夜道:“看你砍价。”
“学着点。”陆青梧扬了扬下巴,“修炼烧命晶,过日子也烧命晶。你以后若真成了命阵师,别让人夸两句就把钱袋掏空。”
司空长夜点头:“嗯。”
“你就嗯?”
“不然?”
陆青梧瞥他:“至少说一句陆姑娘英明。”
司空长夜认真想了想:“陆姑娘英明。”
他说得太正经,陆青梧反而耳尖微热。
“算了。”她转身,“听着像你在背四基法。”
两人走到巷尾时,一个旧摊前围了几个人。摊主面前摆着几枚阵基,其中一枚灰扑扑的,边缘有细裂,连纹路都暗了大半。
有人试着灌入燃元,阵基只亮了一瞬,便立刻散开。
“废的。”
“买回去垫桌脚都嫌不平。”
“这东西也敢摆出来?”
围观的人笑了几声,便散了。
司空长夜原本也要走,可经过那枚旧阵基时,命灯忽然轻轻一跳。
不是危险。
而是一种极淡的牵引。
他停住脚步,视线落在那枚阵基上。青黑燃元在指尖悄然收成一线,没有灌入,只是贴近。那一刻,他仿佛看见阵基深处有一缕几乎断尽的回线,像埋在灰里的微光。
陆青梧立刻察觉到了。
她没有问,也没有看他,只蹲下去拿起那枚旧阵基,满脸嫌弃。
“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见有人问,眼睛一亮:“小姑娘好眼力,这是旧青纹阵基,原本可不是凡品。”
陆青梧把阵基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凡不凡我不知道,裂倒是真裂了。拿回去一灌燃元就散,你还想卖凡品价?”
摊主干笑:“可以修嘛。”
“谁修?”陆青梧指了指司空长夜,“他吗?他看着像有钱请人修阵基的人?”
司空长夜配合地站在旁边,安静得很有说服力。
摊主看了看他的旧青衫,一时竟无言以对。
陆青梧又道:“二十枚碎命钱。”
摊主差点跳起来:“你这是买阵基还是买石头?”
“石头还不会坏。”陆青梧放下阵基,起身就走,“不要了。”
司空长夜跟着转身。
摊主急了:“等等!二十不行,五十!”
陆青梧头也不回:“二十二。”
“四十!”
“二十三。”
“姑娘,你这砍价怎么还一枚一枚加?”
“因为我心善。”陆青梧回头一笑,“二十五,不能再多。再多我就劝他去买阵纸,至少还能写字。”
最后,那枚旧阵基以二十八枚碎命钱成交。
走出旧市时,陆青梧把阵基丢给司空长夜,声音轻快:“欠我二十八。”
司空长夜接住阵基:“记账。”
“利息呢?”
“你定。”
陆青梧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我定?”
司空长夜点头。
少女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木得像石头,有时候又直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她轻轻咳了一声:“那就先欠着。等你挣了第一笔阵务钱,请我吃城南那家的糖炒栗子。”
司空长夜道:“好。”
陆青梧看他答得这么快,嘴角忍不住翘起:“你知道那家多贵吗?”
“不知道。”
“那你还答应?”
司空长夜握着旧阵基,低声道:“因为会挣。”
风从旧市巷口吹来,带着灯砂、热糕和人声的味道。陆青梧看着他,忽然没有再调侃。
她知道他不是随口说说。
这个少年从来不把话说满,可他说出口的每一句,都像已经在心里走过很远。
傍晚,司空长夜回到命阵院。
沈照微看见那枚旧阵基,只看了一眼,眉梢便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陈伯也凑过来,端详片刻:“残得厉害。”
“但回线没断。”沈照微道。
司空长夜心头微震。
沈照微抬眸看他:“你看出来的?”
“只是感觉到一点牵引。”
“能感觉到,便已经不容易。”沈照微将旧阵基放在桌上,“这不是宝物,也不会让你一步登天。但它里面残着一段旧回线,若能临摹出来,可让你少走三个月弯路。”
陈伯看向司空长夜的眼神,终于多了一分认真。
司空长夜没有喜形于色,只是将那枚旧阵基小心收好。
沈照微道:“谁帮你买的?”
司空长夜顿了一下:“陆青梧。”
“记住她。”沈照微淡淡道,“修行路上,能替你看清价格的人,不比替你挡风的人轻。”
司空长夜沉默片刻,点头。
夜色落下,青灯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司空长夜坐在小院中,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记名阵徒木牌。
旧青纹阵基。
还有那张只亮了两息的稳火纹。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旧阵基放在木牌旁边。
今日之前,他以为进了命阵院,便算迈过一道门。
今日之后他才明白,所谓入门,不过是终于有资格站在门外,看见门内有多远。
可他不怕远。
远,才值得走。
少年抬起手,青黑燃元在指尖聚成一线。那线仍旧很淡,却比清晨更稳。
院外有人卖糖炒栗子,香气隔着长街飘来。
司空长夜想起陆青梧那句“利息”,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在阵纸上落下了今日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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