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考结束后,寒灯林外安静了许久。
直到韩青石第二次宣布名次,众人才像忽然回过神来。
“冬考第一,司空长夜。”
“第二,司空明庭。”
这两句话落下,点灯班的人群彻底乱了。
有人望着司空长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沉默的少年;有人看着司空明庭,仍不敢相信主脉那盏赤金命灯竟然会输;也有人压低声音,说司空长夜不过是抓住了旗心换息的最后一瞬,算不得真正胜过司空明庭。
韩青石只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立刻闭嘴。
韩青石声音不重,却压得众人安静下来。
“冬考考的不是谁嗓门大。规则之内赢,便是赢。”
这句话定了结果。
司空明庭站在山道出口旁,衣袍仍有山风吹过的痕迹。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去看那些议论的人,只是看向司空长夜。
“青灯大比,我会赢回来。”
司空长夜手臂还在微微发麻,指节也有些僵,却仍旧站得很直。
“我等你。”
司空明庭点头,转身离去。
他骄傲,霸道,却不是输不起的人。
这一点,司空长夜看得出来。
人群渐渐散开,陆青梧抱着账册挤到近前。她原本似乎想说许多话,可一看见司空长夜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全都收了回去。
“手给我看看。”
司空长夜道:“没事。”
陆青梧抬眼瞪他:“你每次说没事,都不像没事。”
她伸手想碰他的腕骨,又怕弄疼,只在半空停了一下。
司空长夜把手递过去。
陆青梧低头,看见他腕上的护腕已经被燃元震得发皱,指节也微微泛白。她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止寒药粉,塞到他掌心。
“先回去上药。”
司空长夜看着她:“链子。”
陆青梧怔了一下。
“你现在还记这个?”
“记得。”
陆青梧又气又想笑:“司空长夜,你手都快抬不稳了。”
司空长夜道:“还能走。”
“买链子用脚买吗?”
“可以走到铺子。”
陆青梧被他说得一时没了脾气。
她明明想板起脸,眼角却先软了下来。
“先说好。”她把账册抱紧,“不许买贵的。”
司空长夜点头:“你挑。”
“我挑也不许乱花。”
“嗯。”
“你嗯得这么快,根本没听进去。”
司空长夜想了想,道:“听进去了。”
陆青梧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轻,却像是冬考后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松开了一点。
冬日的夕阳落得早。
两人从基础学院出来时,青灯城长街已经染上一层暖金色。街边卖糕点的小摊收了半边,糖炒栗子的香气从拐角飘过来,旧市方向有几家铺子已经点起引息灯,灯光照着薄薄的暮色。
司空长夜走得不快。
陆青梧也没催他。
她抱着账册走在他身侧,偶尔看一眼他的手,又很快移开。
“疼就说。”她低声道,“别走到半路还硬撑。”
司空长夜道:“能走。”
陆青梧轻轻哼了一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会躲重点。”
“哪里?”
“我问你疼不疼,你说能走。”她瞥他一眼,“这就叫躲。”
司空长夜沉默片刻:“疼。”
陆青梧脚步顿了顿。
她本来只是随口说他,可听见这个字,反倒有些不知该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低了些:“那还去?”
“答应过。”
陆青梧看着前方被夕阳照亮的街面,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司空长夜,有时候你这人真是……”
“什么?”
“算了。”她把账册抱得更紧,“夸你容易让你得意。”
司空长夜想了想:“我不太会。”
陆青梧终于笑出了声。
城南首饰铺不大,门前挂着一盏细青灯。灯色很淡,照在木牌上,显出几分温润的旧意。
陆青梧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自在。
“其实也不用今日买。”
司空长夜道:“今日赢了。”
“你倒记得清楚。”
“你写的。”
“那张清单在你怀里,你还带着?”
司空长夜从怀中取出折好的纸。
纸角已经被压得有些皱了。
陆青梧一眼便看见了自己写在末尾的那行小字。
赢了,去挑链子。
当时她写得轻快,像一句玩笑。可现在这张纸被司空长夜认真收着,反倒让她说不出话了。
掌柜是个温和的妇人,见两人进来,笑着取出几条青玉细链。
“姑娘看看,这几条都是新到的,颜色干净,戴着也不压人。”
陆青梧一眼就看见了那条。
青玉不大,颜色也不算顶好,却胜在干净。细链用的是银丝,垂在掌心时,像一小截被夕阳照亮的春水。
她看了一会儿,又很快移开眼。
“太贵了。”
司空长夜问掌柜:“多少?”
掌柜报了价。
二两六钱银子。
不算便宜。
但也远远不到要动命晶的地步。
陆青梧立刻道:“旁边那条也好看。”
司空长夜看了一眼:“你没看那条很久。”
陆青梧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记?”
司空长夜道:“你看了三次。”
陆青梧脸颊终于有些红了。
她伸手把那条青玉细链接过来,嘴上仍旧不服:“我那是看它做工。”
“嗯。”
“也可能是看掌柜摆得好。”
“嗯。”
“你别总嗯。”
司空长夜停了一下,道:“那买这个。”
陆青梧被他噎住。
掌柜在旁边忍不住笑:“小公子眼力倒好。姑娘喜欢哪条,有时候不用问太多,看眼神就知道。”
陆青梧耳尖更红:“掌柜也跟着他胡说。”
掌柜笑道:“做我们这行的,别的不敢说,看姑娘喜不喜欢一件东西,还是看得准的。”
最后还是买了。
司空长夜付银子时,陆青梧站在一旁,低头拨了拨链子上的小青玉。
夕阳从铺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指尖,也落在她微微弯起的眼尾。
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人。
可此刻站在夕阳里,眉眼清亮,耳尖泛红,怀里还抱着那本旧账册,整个人像一盏被晚风轻轻吹亮的小灯。
司空长夜看得有些久。
陆青梧抬头:“看什么?”
司空长夜道:“好看。”
陆青梧的手指一顿。
这一次,她没能立刻回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青玉细链收进掌心,故作镇定道:“这句也记账。”
司空长夜问:“利息呢?”
陆青梧瞪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等你从青灯塔出来再算。”
两人刚走出首饰铺,长街那头便有人拦住了路。
来人衣衫整齐,腰间悬着司空家主脉令牌,年纪四十上下,神色客气,却没有多少笑意。
“长夜少爷。”
司空长夜停步。
陆青梧也收了笑。
来人名叫司空仲礼,是主脉管名册和族中事务的执事。
司空仲礼先拱了拱手:“冬考第一,给司空家添了脸面,族中自然高兴。”
司空长夜没有接话。
司空仲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青梧手中的青玉细链,笑意淡了些,却没有提。
他真正要说的,并不在这些小事上。
“只是外头议论多,难免说得杂。长夜少爷毕竟姓司空,往后青灯塔观灯所得,冬考名次,命阵院阵务名声,还是要归入族中名册,免得旁人误会西院另立声势。”
这话说得客气。
意思却很清楚。
主脉不缺他这点奖励。
他们要的是名分。
冬考第一可以是司空家的荣光,却不能成了西院重新抬头的旗。
陆青梧皱起眉,刚要开口,司空长夜先道:“冬考是我考的。”
司空仲礼笑容淡了些:“自然。”
“观灯令是学院给我的。”
“也是因你是司空家子弟。”
司空长夜看着他:“我会去青灯塔,也会回西院。”
司空仲礼沉默片刻。
长街上的夕阳落在几人之间,光色一点点沉下去。
司空仲礼道:“长夜少爷,族规不是坏事。五年前的事,族中已有定论。如今你有了些成绩,更该谨言慎行,莫让旧事再起波澜。”
司空长夜眼神终于冷了一分。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冬考输给他的是我。”
司空明庭从街侧走来,身后没有跟司空景。
他看向司空仲礼,神色平静。
“要赢回来,也是我在青灯大比赢回来。”
司空仲礼微微皱眉:“明庭少爷,我只是……”
司空明庭打断他:“不用拿族规替我找脸。”
这句话落下,司空仲礼便不再说了。
司空明庭看向司空长夜。
“青灯塔外环,你自己去看。看完之后,青灯大比见。”
司空长夜道:“好。”
司空明庭转身离开。
他没有帮司空长夜说软话。
他只是骄傲到不屑用这种方式遮掩自己的失败。
司空仲礼最终也没有再拦,只留下一句“长夜少爷好自为之”,便转身走了。
长街重新安静下来。
陆青梧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青玉细链,忽然小声道:“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
司空长夜道:“嗯。”
“他们是怕你被人看见。”
司空长夜看向西院方向。
“那就让他们看见。”
陆青梧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这句不错,不记账了。”
夜里,司空长夜回到西院。
纪微澜替他拆下护腕,上药时手很轻。
她没有追问冬考如何惊险,也没有多说一句责备,只看着他腕上的青紫,低声道:“疼就说疼。在家里不用撑。”
司空长夜沉默片刻:“有点。”
纪微澜眼眶微微一热,却笑了:“知道说疼,就还不算太傻。”
司空衡坐在一旁,听完白日主脉来人的事,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道:“主脉不缺你这点东西。”
司空长夜点头:“他们怕西院自己站起来。”
司空衡看着他,眼神安静。
“那就站稳。”
桌上,青灯塔外环观灯令静静放着。
三日后,他便能凭此令进入青灯塔外环。
那是青灯城命息最稳、灯势最厚的地方。
也是五年前,司空衡被逐出守灯房的起点。
司空长夜伸手,轻轻按住观灯令。
冬考赢了。
链子也买了。
可真正的那盏灯,还在塔里等着他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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