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山道比林中更冷。
司空长夜踏上石阶时,身后的灯雾已经重新合拢。断石台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只有山风从上方压下来,吹得两侧旧灯桩一明一暗。
他连夺三牌,燃元已经消耗不少。
但呼吸还稳。
青黑燃元覆住脚踝与膝骨,每一步落下,都避开石阶上最滑的青苔。敛法收着气机,炽法只在踏过陡阶时亮一瞬,不让自己乱,也不让自己急。
山巅上,赤金光已经亮起。
司空明庭到了。
司空长夜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山风骤然开阔。
山巅不大,一座旧旗台立在中央。青灯旗插在旗台上,旗身不宽,却在风里猎猎作响。
青灯旗底部有一道旗心灯纹。
韩青石宣布规则时说过,青灯旗不认谁先碰旗,也不认谁握旗久,只认旗心灯纹。香尽之时,旗心灯纹中谁的燃印稳定,谁便是冬考第一。
此刻,旗心灯纹已经被赤金燃印镇住。
所以整面青灯旗,都亮着赤金色。
司空明庭站在旗下。
旗杆底部一圈灯纹,被赤金燃元一圈圈压在石台上。几名先登顶的学员站在旗台外十步处,脸色难看,却没人再往前。
因为只要再近一步,体内燃元便会发沉。
司空明庭没有看他们。
他一手按着旗杆,像这面青灯旗本来就该归他。
直到司空长夜登顶,他才抬眼。
“司空景拦不住你。”
司空长夜道:“他拦过了。”
司空明庭松开旗杆。
赤金燃印仍旧压着旗心不乱。
“旗在这里。”
他向前一步。
“你要拿,就进来。”
话音落下,赤金燃元铺开。
不是一掌先到。
是整座旗台先沉了一沉。
司空长夜脚下的石槽微微发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住。
司空明庭这才出掌。
掌势不快,却没有空隙。
左右两侧的路都被赤金燃元封住,司空长夜若退,便离旗更远;若绕,便撞进燃元最重处。
他只能接。
司空长夜抬臂。
青黑燃元覆腕而上。
两股燃元撞在一处,旗台边缘的灯雾猛然向外翻开。
司空长夜手臂一沉,脚下退了半步。
司空明庭不是司空景。
司空景的燃元厚,却躁;司空明庭的赤金燃元厚而不乱,烈而不散,一压下来,几乎不给人转圜的缝隙。
可司空长夜没有退第二步。
他腕骨一转,青黑燃元从小臂滑向肩背,硬生生把那股赤金重压带偏。
司空明庭眼神微动。
司空长夜顺势贴近,短瞬微炽,指尖一缕显法细线直点旗杆底部的旗心灯纹。
他要的不是旗面火焰。
是旗心燃印。
司空明庭横臂一挡,赤金燃元如锁,将那缕青黑细线震开。
“看得准。”
司空长夜道:“没够。”
“再来。”
司空明庭燃元再提。
这一次,他没有只守旗,而是主动逼出旗台半圈。赤金燃元覆在双掌之间,每一掌落下,都逼得司空长夜必须接、必须转、必须退。
林外的监考灯影中,这一幕清清楚楚映了出来。
陆青梧站在人群前,手里的账册被她攥得发皱。
她看不懂旗心燃印,也看不懂赤金与青黑在灯纹里争的细节。
她只看见司空长夜被赤金燃元压退。
一次。
两次。
第三次,他肩头的青黑光暗了一瞬。
旁边有人低声道:“司空明庭还是太强了。”
陆青梧没有说话。
她想反驳,可嗓子发紧。
她只能盯着灯影,盯着那个一次次退,又一次次站稳的少年。
山巅上,司空长夜没有乱。
司空明庭的正面压迫太强,他便不在正面争长短。
旗台边缘有环形石槽,是旧时引灯纹留下的痕迹。司空长夜绕着石槽走,脚步不大,却每一步都踩在可以转力的位置。
司空明庭一掌压来。
他转。
第二掌追至。
他再转。
第三掌,赤金燃元忽然变向,封住退路。
司空长夜眼神一凝,敛法骤然压到极深。那一瞬,他明明还在旗台上,可司空明庭的心神却像从他身旁滑过半寸。
半寸,便是机会。
青黑燃元从指尖掠出,贴着旗台石槽游向旗心。
司空明庭反应极快,赤金燃元回卷,在最后一刻截住那缕细线。
两股燃元在旗杆下方一绞。
赤金旗火猛地一颤。
山风呼啸。
司空长夜没有收手,反而借着细线被截的一瞬,整个人贴近司空明庭侧面,一掌按向他的肩。
司空明庭覆法回身。
两人掌臂相撞。
这一次,退的不是司空长夜一人。
司空明庭也退了半步。
旗台下方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林外的监考灯影旁,有人喊了一声:“司空明庭退了!”
陆青梧眼睛一下亮了。
她看不懂刚才两人到底争了什么,可她看得懂那半步。
司空长夜没有被压垮。
他还能逼司空明庭退。
山巅上,司空明庭低头看了看自己退开的脚,又抬头看向司空长夜。
“你的燃元,比我想的沉。”
司空长夜气息微乱,道:“你的比我想的重。”
司空明庭笑了一下。
很淡。
却是他今日第一次露出少年人的锋芒。
“好。”
赤金燃元轰然亮起。
青灯旗上的赤金光被他压得更稳,旗心燃印也随之沉下。随后他一步踏出,掌势更重。
他一半燃元守旗心,一半燃元攻人。
旗心没有乱。
司空长夜眼神更沉。
这样的对手,才是他真正要翻过去的山。
他迎了上去。
青黑燃元覆在双臂,细密却绵长。
赤金燃元压下,他转开。
赤金燃元横扫,他贴近。
司空明庭守旗心,他扰旗心。
司空明庭截线,他攻人。
两人在旗台上连换十余次位置。赤金旗火不断摇动,却始终没有离开旗心。山风被燃元冲得四散翻卷。每一次碰撞都不是乱打,而是抢位、试探、逼对方分神。
守旗香,只剩最后一小截。
陆青梧看着灯影里司空长夜又退了半步,心里猛地一紧。
她只看得出他很疼。
他抬臂比先前慢了一点,肩背却始终没有弯下去。
她怀里抱着账册,指尖把边角攥得发皱。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自己写在那张备战清单最末的小字。
赢了,去挑链子。
那张清单此刻不在她这里。
在司空长夜怀里。
当时她写得轻快,像一句玩笑。可现在她忽然不想要链子了。
她只想他别再挨那一下。
偏偏灯影里的少年又往前走了一步。
陆青梧咬了咬唇,很轻地骂了一句:“傻不傻啊……”
陈伯站在旁边,低声道:“他现在退,前面就白打了。”
陆青梧没再说话,只把账册抱得更紧。
山巅上,司空明庭也看出来了。
“你在等旗心回燃。”
司空长夜没有否认。
司空明庭道:“你等不到。”
话落,他将赤金燃元催到极盛。
赤金旗火骤然拔高,旗台四周的旧纹一圈圈亮起。
这一刻,司空明庭不是在守旗。
他是在用自己的燃元告诉所有人:这座旗台,只能有一个人站着。
守旗香即将燃尽。
只要他压住旗心最后几息,冬考第一便定了。
司空长夜动了。
不是退。
是进。
他迎着赤金燃元冲入旗台中央。
林外有人惊呼。
陆青梧脸色一白。
山巅上,司空明庭一掌压下。
这一掌,是整场最重的一掌。
赤金燃元如山倾落。
司空长夜双臂交叠,青黑燃元全部覆上。硬接的一瞬,他指节都颤了一下,脚下石槽被压得亮起一圈旧纹。
不能顶。
顶不住。
转。
司空衡的声音像在耳边响起。
司空长夜脚跟一旋,肩背一沉,青黑燃元从腕、肘、肩一路流转,将那股赤金重压引向旗台石槽。
轰的一声。
旗台旧纹被震亮。
赤金旗火剧烈一晃。
司空明庭立刻分神稳住旗心。
也就是这一息。
司空长夜短瞬微炽,抢入旗侧。指尖显法细线亮起,细得几乎被旗火吞没,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点在旗杆底部的旗心灯纹上。
不是破坏。
也不是布阵。
只是将自己的青黑燃元,接进旗心灯纹里。
赤金旗火猛地一暗。
旗心深处,一缕青黑光亮了起来。
司空明庭眼神一凝,赤金燃元立刻压下,要将青黑燃元推出旗心。
司空长夜没有和他硬抢。
青黑燃元像细线,贴着旗心灯纹往里走。赤金燃元越强,它便越贴得紧;赤金燃元越压,它便越沉下去。
司空明庭变色。
“你要抢最后一瞬?”
司空长夜道:“嗯。”
香灰落下。
最后一息,旗火剧烈摇晃。
赤金燃印压得极重。
青黑燃元死死缠住旗心。
林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陆青梧看不懂那一息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在心里很轻很轻地念了一声。
司空长夜,你答应过的。
守旗香尽。
青灯旗猛地一静。
旗杆底部的旗心灯纹里,青黑燃印稳稳定住。
下一瞬,整面青灯旗由赤金转为青黑。
韩青石的声音自监考灯影中传遍寒灯林。
“冬考第一,司空长夜。”
山下先是一静。
下一刻,哗然声如潮水般涌起。
陆青梧怔了片刻,终于笑了。
她眼眶还有点红,嘴上却很轻地说:“赢了。”
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那条链子,我要自己挑。”
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那个听不见的少年听。
山巅上,司空明庭收回燃元。
他的气息也有些起伏。
他看着司空长夜,第一次没有那种高处俯视的平静。
“你赢了。”
司空长夜的手臂还在微微发麻,气息也不稳,却站得很直。
“承让。”
司空明庭看他一眼。
“下次,我会防这一手。”
司空长夜道:“那我换一手。”
司空明庭没有恼。
他反而认真地看了司空长夜很久。
然后,他抬手,向司空长夜行了一个同辈战礼。
这不是主脉对旁支的施舍。
也不是败者找台阶。
这是司空明庭第一次把司空长夜放在真正对手的位置上。
“冬考是你赢。”
司空明庭声音平静,却带着那股一贯的骄傲。
“青灯大比,我会赢回来。”
司空长夜回礼。
“我等你。”
山风吹过,青灯旗猎猎作响。
山下是寒灯林。
远处是青灯塔。
司空长夜终于凭自己的本事,拿到了进入青灯塔外环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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