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西院,灯火还未完全熄下去。
司空长夜坐在桌前,面前横着那把旧守焰尺。
尺身发黑,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昨夜他练到很晚,每次只取一粒米大小的晶砂,将命息引入体内,再由命灯炼成燃元,覆到尺上。
急了,尺会轻颤。
散了,尺会偏移。
稳了,它便静静不动。
司空长夜看着守焰尺,指尖还残着一点青黑火意。
这一夜,他消耗的晶砂比预想中少得多。
这让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念头。
西院资源少,是短处。
可若他能把每一分燃元都用得足够细,足够准,这短处未必不能一点点补回来。
院外传来轻响。
纪微澜已经起身,正在檐下添灯。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屋中的人。
司空长夜收起守焰尺,将桌上剩下的晶砂包好。
那是西院最后一块命晶上刮下来的。
他看了一眼,没有再动。
今日,他想试试另一条路。
基础学院里,点灯班比前几日热闹了许多。
昨日韩青石讲过命晶之后,所有人都像忽然明白了修行的另一面。点灯不只是天赋,不只是火色,不只是站在点灯台上听别人惊呼。
点灯之后,还要养灯。
养灯,就要资源。
司空长夜刚走进学堂,便听见司空景的声音。
“明庭哥,听说主脉那边已经把三块下品命晶送到你院里了?”
司空景坐在第一排旁边,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能让不少人听见。
司空明庭翻着书卷,淡淡道:“族中份例而已。”
“那也不是谁都有的。”
司空景笑了笑,目光有意无意往后扫了一圈,“有些人点了灯,也只能守着一小包碎砂慢慢熬。灯里没油,再稳又有什么用?”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看向司空长夜。
司空长夜没有抬头,只将书册放好。
他知道司空景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他也知道,争一句嘴,换不来半粒命晶。
韩青石很快走进来。
今日他没有带木灯傀,也没有带引命灯,只在讲案上放下一卷木牌。
“今日去任务堂。”
点灯班众人一怔。
韩青石扫了他们一眼,道:“基础学院不是养闲人的地方。你们要修炼,要命晶,要灯器,要机会,就自己去挣。”
这话一出,学堂里立刻有人坐直了身子。
韩青石展开木牌。
“学院任务分三类。第一类,出力,适合火势厚、燃元足的人。第二类,守灯,适合耐心好、火势稳的人。第三类,杂务,奖励少,但最容易上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别看不起杂务。修行不是只在学堂里摆架势。能把一件小事做细,也是一种本事。”
司空长夜听得很认真。
半个时辰后,点灯班被带到任务堂。
任务堂在基础学院东侧,门不高,里面却很宽。三面墙上挂满了木牌,每块木牌上都写着任务名、要求和奖励。
不少学生第一次来,眼睛都有些亮。
“木灯傀阵耐久,奖励一撮半碎命晶砂。”
“外院火炉看护,奖励一撮碎命晶砂,另记贡献一点。”
“校灯,奖励半撮碎命晶砂。”
“清理灯灰,奖励半撮碎命晶砂,视完成情况补记贡献。”
司空景看了一圈,立刻选了外院火炉看护。
“这个倒还像样。”
他取下木牌,又看向司空明庭。
司空明庭没有迟疑,取下了木灯傀阵耐久的木牌。
这个任务奖励最高,要求也高。要在木灯傀阵里持续运转覆法,撑住规定时间,才能通过。
不少学生看见他取牌,眼神里都有羡慕。
赤金命灯,火势厚,确实适合这种任务。
轮到司空长夜时,他没有去看那些高奖励木牌。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
那里挂着一块颜色发旧的木牌。
清理灯灰。
木牌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挂了很久,却没多少人愿意取。
司空长夜走过去,将它摘了下来。
司空景一看,忍不住笑了一声。
“清理灯灰?这任务倒是很配你。”
几名学员低低笑了起来。
灯灰房在任务堂后面,常年灰气重,奖励又少。点灯班少年刚刚燃灯,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谁愿意去做这种不起眼的活?
司空长夜看着手里的木牌,神色平静。
韩青石站在一旁,没有阻止。
他只看了司空长夜一眼,道:“想好了?”
司空长夜点头。
“想好了。”
韩青石道:“那就做透。”
司空长夜收好木牌。
下午,他去了灯灰房。
灯灰房比他想象中更安静。
屋子不大,墙上挂着几盏引灯,灯火不明不暗。地面摆着三口沉灰炉,炉中铺着灰白色的细灰,随着灯火轻轻起伏,像一层薄薄的沙。
任务堂执事坐在门口,见司空长夜进来,抬眼看了看他。
“你接的清理灯灰?”
“是。”
执事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学员服,又问:“刚点灯?”
“刚点灯。”
“火色?”
“青黑。”
执事眉头动了动。
他显然听说过昨日点灯班的事。
青黑命灯,火色异常,覆法薄,敛法强。
执事起身,带他走到沉灰炉前。
“清灯灰不难,但最烦。火太急,灰会乱;火太散,细砂牵不出来;火太弱,做半日也没动静。你若做不完,奖励要扣。”
司空长夜道:“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执事指着第一口炉,“先试。”
司空长夜没有立刻动手。
他站在炉前,看了片刻。
炉中灯灰并不是一片死物。
引灯照下时,最上层灰白浊灰会轻轻浮动,底下则有少量更细、更亮的砂粒沉着。若用猛火一搅,恐怕浊灰和细砂都会混在一起。
他想起守焰尺。
急了会震。
散了会偏。
这里也是一样。
司空长夜抬起手,一缕青黑燃元从指尖探出。
很细。
像一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的线。
第一次入炉时,他的燃元略急,灯灰轻轻扬起。
司空长夜立刻收手。
执事在旁边哼了一声:“看见没?急不得。”
司空长夜没有辩解。
第二次,他将燃元收得更细。
可这一次太轻,燃元穿过灰层,却没有牵出多少细砂。
执事摇了摇头:“太虚,也不成。”
司空长夜仍旧没有急。
他静静看着沉灰炉,呼吸慢慢平下来。
少一点。
稳一点。
准一点。
第三次,青黑燃元缓缓沉入灰层。
它不再急着分开整片灯灰,而是贴着底层细砂的边缘,一点点绕过去。浊灰轻轻浮起,细砂则被那缕燃元牵着,缓慢落到炉侧的小槽里。
一粒。
两粒。
三粒。
执事原本只是随意看着,渐渐坐直了些。
司空长夜的速度并不快。
但他很稳。
寻常学生清灯灰,常常一上手就把炉灰搅乱,然后又要花许多时间重新沉灰。司空长夜却很少出错。即便慢,每一步都算数。
第一口沉灰炉,他用了很久。
额角出了一层细汗,指尖也微微发酸。
可炉底被清得很干净。
执事验了一遍,没说话,只指向第二口。
“继续。”
第二口炉,司空长夜比第一口快了一些。
他已经摸到了灯灰起伏的规律,也更明白自己的青黑燃元该如何发力。
不能像火一样铺开。
要像线一样牵引。
一缕燃元从底层穿过,避开浊灰,牵出细砂,再将散开的灰层轻轻压回去。
等第二口炉清完,执事终于开口。
“你这火色怪是怪,倒是稳。”
司空长夜收回燃元,道:“韩师也这么说。”
“韩青石眼睛不差。”
执事拿起小槽里的细砂看了看,“继续第三口。若还能稳住,今日奖励照足。”
第三口炉前,司空长夜闭目调息了片刻。
他体内燃元不多。
但消耗比预想中少。
若换成正面硬撑木灯傀,他撑不了太久。可清理灯灰这种细活,他反而能坚持下来。
这让司空长夜心里更稳了。
他的路没有错。
火弱,就不比谁烧得更旺。
燃元少,就不浪费半分。
第三口沉灰炉,他做得最顺。
青黑燃元像细线一样沉入灰层,浊灰分开,细砂归槽。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枯燥,可司空长夜却越做越专注。
他忽然明白,任务不是耽误修炼。
至少对他来说,不是。
每一次牵引灯灰,都是在练敛。
每一次稳住燃元,都是在练覆。
每一次控制消耗,都是在练他以后要走的路。
等三口沉灰炉全部清完,天色已经偏晚。
执事将炉底验过,又看了看归槽里的细砂,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认真。
“不错。”
这两个字不响,却实在。
他从柜中取出一小包碎命晶砂,又拿出一枚刻着“壹”的木签,放到司空长夜手里。
“半撮碎命晶砂,贡献一点。你清得干净,细砂损耗少,多记半点在册。木签先拿着,凑够了再来换东西。”
司空长夜接过。
那包碎命晶砂很轻。
轻得像没什么分量。
可握在掌心时,他却觉得比昨日西院那块完整命晶还要沉。
因为这是他自己挣来的。
从灯灰里,一点点拣出来的。
司空长夜走出灯灰房时,正巧遇见司空景。
司空景身上带着一股火炉气,显然外院火炉任务也刚结束。他看见司空长夜手里的小包晶砂,目光一顿,随即笑道:“忙了半日,就这么一点?”
司空长夜停下脚步。
夕光从任务堂檐下斜照进来,落在他掌心那枚贡献木签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够我练一夜。”
司空景原本还有话要说,听见这一句,却忽然卡住。
因为司空长夜说得太平静。
不是逞强。
也不是反讽。
他是真的觉得够。
司空景皱了皱眉,像是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堵得有些不舒服,最后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司空长夜没有在意。
他将晶砂收好,离开学院。
傍晚的青灯城,街边灯火一盏盏亮起。
卖糕的老人收着摊,铁匠铺里传来一下一下的敲击声,巷口几个孩子追着灯影跑,笑声很远。
司空长夜走得不快。
他怀里揣着一小包碎命晶砂。
不多。
却是第一笔。
回到西院时,纪微澜正在檐下整理灯罩。
她看见司空长夜进门,第一眼仍旧先看他有没有受伤。
“今日也练木傀了?”
“没有。”
司空长夜将那包碎命晶砂放在桌上。
“我去任务堂接了任务。这是今日所得。”
纪微澜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小小一包晶砂,过了片刻,才轻声问:“你自己挣的?”
“嗯。”
纪微澜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转身进了厨房。
不久后,桌上多了一碗热汤。
汤里多卧了一个鸡蛋。
司空长夜看见,沉默了一下。
“母亲。”
纪微澜笑了笑:“第一日做任务,总该添点东西。”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司空长夜知道,西院的日子算得很细。
一碗汤里多一个鸡蛋,已经是母亲能给出的最实在的庆贺。
司空衡从里间出来时,目光落在桌上的晶砂和木签上。
他拿起木签看了看。
“贡献一点。”
“嗯。”
“接了什么任务?”
“清理灯灰。”
司空衡看了他一眼。
屋内灯火静了片刻。
然后他说:“能从灰里拣出灯砂,也算本事。”
司空长夜心里忽然很稳。
父亲从不轻易夸人。
这一句,已经够了。
夜深后,西院重新安静下来。
司空长夜没有动那块完整命晶。
他只打开今日挣来的小包晶砂,从里面取出一点,放入灯盏。
青黑命灯在体内低低燃着。
命息入体,化作命元,再被命灯点成一缕燃元。
司空长夜将守焰尺放在面前,指尖青黑火意缓缓落下。
第一次,尺身轻轻一动。
他收回。
第二次,尺尾微偏。
他再收回。
第三次,那缕青黑燃元像灯灰房里牵引细砂时一样,细而稳地落到尺面。
守焰尺静静不动。
司空长夜看着它,眼中映着一点青黑火光。
今日以前,他只知道自己缺资源。
今日以后,他知道自己可以去挣。
别人有三块命晶,有家族灯室,有主脉份例。
他没有。
但他有自己的手,有自己的灯,也有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司空长夜再次取出一粒晶砂,放入灯盏。
灯火微微一亮。
这一夜,司空长夜没有用西院最后那块命晶。
他用的是自己从灯灰里挣来的第一笔灯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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