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阵院里,许久没有人说话。
第一关稳线结束后,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司空长夜身上。
先前他们看他,看的是西院旁支,看的是青黑命灯,看的是旧青纹阵基。
现在他们看的,是那条一线不颤的青黑阵纹。
旧阵基。
火色异常。
燃元极淡。
可那条线,列了上等。
司空景站在人群中,脸色不太好看。
第一关他也过了。
可他是下等。
司空明庭过了,是中等。
司空长夜却是上等。
这三个等次摆在那里,像三盏灯,一盏比一盏刺眼。
司空景看向阵台上的旧青纹阵基,心里仍旧不服。
不过是一道旧痕让他取了巧。
若不是那道旧痕,谁会注意到他?
第二关,才是真正看燃元掌控的时候。
火弱的人,分得开吗?
沈照微站在青石阵台后,袖口轻轻一拂。
阵台四角的高灯同时亮起一线。
四道细光从灯下延出,落在阵台表面,交错出一方浅浅的阵纹。
沈照微没有解释太多。
她只说两个字。
“分线。”
陈伯上前一步。
老人手中拿着一本名册,声音不高,却传得清楚。
“第二关,分线入灯。”
他一抬手,阵台中央升起三盏小引灯。
三盏灯呈品字摆开,灯芯未燃,灯身下方各有一道极细的浅槽,与试炼者面前的阵基相接。
陈伯继续道:“试炼者需先在阵基上落出主线,再由主线分出三条支线,分别接入三盏小引灯。”
“主线不断,支线不散,三灯同燃,火势相差不可过大。”
“主线断者,退。”
“支线失控者,退。”
“三灯不齐者,降等。”
陈伯说完,院中许多少年脸色都变了。
第一关只是落一条线。
已经退下大半。
第二关却要一线分三线,还要点亮三盏灯。
这哪里是简单试炼?
这分明是在让他们提前摸命阵师的门槛。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这也太难了。”
旁边立刻有人苦笑:“沈师收徒,难才正常。”
司空长夜站在人群中,看着阵台上的三盏小引灯。
他想起了韩青石讲过的三灯同燃。
想起了父亲让他练的三线落尺。
想起了旧阵基库里,一块块被他用青黑燃元试过的旧阵基。
原来有些路,走的时候不起眼,等回头看,才知道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前几名学员很快上场。
第一人主线刚成,想分出第一条支线时,主线便轻轻一断。
陈伯直接道:“退。”
第二人谨慎许多,先稳主线,再分支线。第一盏灯亮了,第二盏却怎么也接不上,第三盏更是半点不动。
“退。”
第三人三盏灯都亮了。
可左灯太高,中灯忽明忽暗,右灯像被风吹着,火势飘摇。
陈伯看向沈照微。
沈照微没有开口,只轻轻摇头。
陈伯记下:“过关,下等。”
试炼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紧。
许多原本还抱着侥幸的人,开始真正明白,命阵师不是只要火亮就能学。
火亮,只能让人看见。
线稳,才能让阵成形。
很快,陈伯念到司空景的名字。
“司空景。”
司空景深吸一口气,走上阵台。
他第一关列了下等,心里憋着一口气。此刻上台,神色比先前认真许多。
新青纹阵基被放到阵台上。
青纹微亮。
司空景抬手。
明黄色燃元落下。
这一次,他不敢再急。
主线落得比第一关慢,也比第一关稳。
一寸。
两寸。
三寸。
主线成形后,他开始分出支线。
第一条支线入左灯。
灯亮。
第二条支线入中灯。
中灯也亮。
第三条支线费了些功夫,终于接上右灯。
三盏灯都燃了起来。
场中有人点头。
“这次稳多了。”
“司空景还是有底子的。”
“第一关若不是太急,评价不会那么低。”
司空景听见这些话,心里微微一定。
三灯已亮。
只要稳住,他这一关至少不会差。
可下一息,问题出现了。
左灯太亮。
中灯勉强。
右灯偏暗。
司空景想补右灯,主线便微微一晃。
他连忙稳住主线。
可主线一稳,左灯又压不住,火势高了一截。
三盏灯就像三个人各走各的路,勉强被他牵住,却始终无法齐平。
司空景额角渗出一点汗。
他不想再落下等。
燃元一动,想强行把三灯压到同一线。
左灯骤亮。
右灯却低了下去。
陈伯皱眉。
沈照微淡淡开口。
“分得开,收不住。”
司空景身子一僵。
陈伯提笔。
“过关,下等。”
下等。
又是下等。
司空景收回燃元,三盏小灯随之熄灭。
他退下时,脸色比第一关更难看。
第一关,他还能说司空长夜取巧。
可第二关,他已经用心了。
依旧只是下等。
下一位,是司空明庭。
司空明庭上场时,命阵院重新安静下来。
他不是司空景。
司空景输,旁人只会觉得有趣。
可司空明庭若表现一般,司空家主脉今日的脸面就真正不好看了。
司空明庭将阵基放上阵台。
他的阵基品质极好,阵槽细密,青纹明亮。赤金燃元落下时,阵基立刻亮起一层温润光泽。
主线很快成形。
不断,不散,也不颤。
随后,赤金燃元分出三条支线。
三盏小引灯依次亮起。
左灯稳。
中灯稳。
右灯也稳。
比司空景强得不止一筹。
场中不少人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司空明庭。
他不会轻易失手。
司空长夜也看着那三盏灯。
司空明庭的控制确实很强。
比司空景强。
比大多数点灯班学员都强。
可司空长夜仍旧看出一点不一样。
那三条支线太满了。
像三根沉重的赤金绳索,稳是稳,却压得灯火有些发沉。三盏小灯都亮,可亮得不轻快。
沈照微看了片刻。
“火能分,线太满。”
陈伯记下:
“过关,中上。”
中上。
这个评价已经很高。
可司空明庭退下时,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没有拿到上等。
第一关没有。
第二关也没有。
而司空长夜还没有上场。
这一次,轮到司空长夜时,命阵院比上一关更安静。
没有人再随意笑。
司空景原本想开口讥讽,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第一关那条一线不颤的青黑阵纹,还摆在他心里。
陆青梧站在人群外,看着司空长夜走上阵台。
她低声说了一句:“他练过三灯。”
旁边有人没听清。
许砚山听见了。
他站在不远处,轻轻点了点头。
三灯同燃。
三线落尺。
校灯房里的三盏引命灯。
这些原本不起眼的小练习,今日全都摆到了阵台上。
司空长夜走上前。
旧青纹阵基放下。
经过第一关,那枚旧阵基上残留着一条很淡的青黑痕迹。此刻阵基重新归于沉寂,边角旧痕仍在。
司空长夜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看三盏小引灯的位置。
再看阵基上的主槽。
再看三条支槽。
这一关和第一关不同。
第一关是一条路走到底。
第二关,是一条路分成三条。
主线不能断。
支线不能乱。
三盏灯还要齐。
司空长夜闭了闭眼。
分得开。
收得住。
不断线。
这是韩青石说的。
火不在旺,在听使唤。
这是父亲说的。
命阵师不看谁火亮。
看线。
这是许砚山说的。
他睁开眼,抬手。
青黑燃元落下。
主线依旧很淡。
淡到在青石阵台的光下,几乎要被盖过去。
可它很稳。
一寸一寸往前。
到了分线口,司空长夜没有急着分线。
他先让主线停了一息。
稳住。
然后,一缕分三缕。
三条青黑支线极细,像三根从主线上垂下的丝,分别落向三盏小引灯。
左灯先亮。
中灯慢半息。
右灯最弱。
人群里的呼吸声轻了些。
这就是火弱的弊端。
三线分开后,每一线都更淡。
稍有不慎,便会有一盏灯接不上。
司空景盯着右灯,眼底重新浮起一点希望。
亮不起来。
那盏右灯,绝对亮不起来。
司空长夜没有强行催旺右灯。
他从左灯收回一点燃元。
左灯低了半分。
主线仍稳。
随后,他将那一点燃元送往右灯。
右灯亮起。
中灯又略低。
司空长夜再从主线中均出半分,轻轻补入中灯。
三盏灯一点点齐了。
不亮。
可平。
像三颗很小的星,落在同一条线上。
司空景脸色变了。
第一关,他还能说司空长夜是借旧阵基旧痕取巧。
可这一关,没有旧痕可借。
这三盏灯,是在所有人眼前,一点点被他调平的。
那不是运气。
是控制。
司空长夜指尖发酸。
三条支线同时维持,比三灯同燃更难。燃元不只是从指尖分出,还要先落在阵基,再由阵线送入灯火。
中间任何一处稍乱,三盏灯都会偏。
可他没有乱。
他像在灯灰房里牵出细砂。
像在守焰尺上落下三线。
一点点,把三盏灯拉回同一条线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三灯齐燃。
主线不断。
支线不散。
沈照微看着那三盏小灯。
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变化。
如果说第一关,她看见的是稳。
这一关,她看见的是活。
那条青黑阵线很弱,却不是死线。
它能收,能补,能调,能在三盏灯之间找到平衡。
沈照微开口。
“火弱。”
这两个字一出,不少人又想起司空长夜点灯时的评定。
火色异常。
火弱。
可下一息,沈照微又道:
“线活。”
线活。
命阵院中,有些懂点阵道皮毛的人,神色变了。
线稳已经不易。
线活更难。
线稳,只是让阵纹不乱。
线活,却意味着阵纹能在变化中听使唤。
陈伯看了沈照微一眼。
随后,他提笔在名册上记下。
“过关。”
他顿了顿。
“列上等。”
又是上等。
连续两关上等。
还是用旧青纹阵基。
命阵院里终于压不住地响起低低议论。
“又是上等?”
“他不是火弱吗?”
“火弱,可线太稳了。”
“沈师说的是线活。”
“线活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懂,但听起来比线稳还难。”
司空景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如果第一关只是意外。
那第二关呢?
司空长夜不是只压过他一关。
是连续两关,都压过了他。
司空明庭看着司空长夜,眼神第一次真正认真。
之前,他看司空长夜,是看西院旁支,是看青黑命灯,是看一个可能有些古怪的同族。
现在,他看见的是一个在命阵一道上,或许真的比自己更合适的人。
韩青石站在人群一侧,微微点头。
他想起点灯班那日。
木灯傀前三拳,司空长夜覆法薄弱,却燃元不乱。
那时他说:火弱,覆薄,但很稳。
如今看来,那一句很稳,才是这少年真正的根。
许砚山垂下眼,像是终于彻底放心。
旧青纹阵基借出去之前,他也犹豫过。
现在不必了。
那枚旧阵基,不是被人拿去撑场面。
是被真正用到了该用的人手里。
陆青梧站在人群外。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惊呼。
只是低头,在账簿空白处又写了一笔。
第一笔,是旧阵基。
第二笔,是分线入灯。
她写完后,轻轻合上账簿。
像是替某个人记下迟早要算清的账。
阵台上,司空长夜收回燃元。
三盏小引灯同时暗下去。
他的指尖已经有些发麻,脸色也比上台前白了一点。
可他的眼神很静。
他知道自己又过了一关。
而且仍是上等。
沈照微袖口轻轻一压。
三盏小引灯沉回阵台。
青石阵台中央,浮出一粒米粒大小的命砂。
那枚命砂悬在一线青光中,静静不动。
沈照微站起身。
她看向剩下的试炼者。
“第三关。”
“引息。”
院中所有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如果说稳线考的是手稳,分线考的是控制。
那么引息,才是真正决定一个人有没有资格站到命阵师门前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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