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塔下,今日比往年灯会还热闹。
天刚亮,塔前长街便挤满了人。
基础学院的学员,三大家族的少年,城主府的侍从,青灯街的商户,还有不少专门来看热闹的百姓,都被拦在命阵院外的石阶下。
沈照微收徒。
这五个字,足够让青灯城安静许多年的命阵院重新被人看见。
命阵院在青灯塔侧门之后。
平日里,那扇侧门常年闭着,只有塔中巡阵、阵路检修时才会打开。今日门开,门前却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
司空长夜随着基础学院众人入院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群,也不是试炼台,而是空。
院子很空。
院中没有成排弟子,没有来往教习,也没有呼喝奔走的杂役。
只有一座青石阵台。
四盏高灯。
还有一个守在阵台旁的灰衣老人。
老人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衣衫洗得很干净,袖口束得一丝不乱。他不是命阵师,身上也没有命阵师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息,可他站在那里,便像一块在院中放了很多年的旧石,稳稳当当。
有人低声道:“那是陈伯。”
“沈师身边的老管家?”
“嗯。听说命阵院平日里就沈师和陈伯两个人。阵基、阵纸、阵灯,都是陈伯照看。”
“这么大的命阵院,只有两个人?”
“所以命阵师才少啊。”
司空长夜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反而更静了些。
这座院子不像基础学院。
基础学院里有人声,有木灯傀,有学员来来往往。
这里太安静。
安静得像一盏灯火,被人收到了灯芯最深处。
韩青石带着点灯班学员站定。
命阵院外,人越聚越多。
但真正能进院观试的,只有基础学院、三大家族、城主府和少数被允许入内的人。其余人只能站在石阶外远远看着。
司空长夜站在人群后面。
他穿着一身旧衣。
那旧衣洗得很干净,袖口也补得平整,是昨夜纪微澜一针一线重新理过的。衣料不新,却没有一处狼狈。
他怀里放着试阵木牌。
手中木匣里,是许砚山借给他的旧青纹阵基。
木匣不大。
却很沉。
司空长夜知道,那沉的不是阵基本身,而是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人群中,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尤其是司空景。
司空景今日来得很早,身边站着两个司空家主脉子弟。他手中的新青纹阵基被托在掌心,阵基表面青纹明亮,阵槽清晰,像一块刚洗过的青玉。
旁边有人低声赞叹。
“这阵基真漂亮。”
“主脉就是主脉,一出手便是新的青纹阵基。”
“听说这东西一块下品命晶起步。”
司空景听见这些话,神色越发舒展。
他的目光落在司空长夜的木匣上,笑了笑。
“长夜,把你的阵基也拿出来看看?”
四周顿时安静了一些。
司空长夜没有动。
司空景却像只是随口一问:“沈师收徒,看的是线。可阵基若连线都承不住,再稳的火也没地方落。你说是不是?”
这话没有指名。
却比指名更清楚。
司空长夜依旧没有开口。
他不是不懂反驳。
只是今日不是来和司空景争嘴的。
不远处,陆青梧抱着账簿站在人群外。
她今日仍是一身青衣窄袖,发间一根青绳,站得并不靠前,却能把阵台看得清楚。
听见司空景的话,她抬了抬眼。
“阵基新旧,是给旁人看的。”
她声音不高。
却刚好让附近的人听见。
“线稳不稳,是给沈师看的。”
司空景脸色微沉。
他看向陆青梧。
“陆青梧,你倒是很会替西院说话。”
陆青梧翻开账簿,淡淡道:“我只是怕你一会儿看走眼,账不好算。”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司空景脸色更沉,却没有再说。
这是命阵院。
不是司空家正堂。
再放肆,也要看地方。
就在这时,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青灯塔侧门内,走出一道身影。
沈照微来了。
她穿一身素青长裙,裙角没有多余绣纹,只有袖口压着极细的银线,像两道藏在布里的阵路。
乌发以一支青玉簪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颈线。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眉眼却极冷。
冷得不像病弱。
倒像一盏多年不曾乱过的灯。
她并不显得锋利。
可她一出现,院中四盏高灯的火光同时低了一分,仿佛连灯火都不敢在她面前乱晃。
司空长夜第一次见到沈照微。
他看不出她有多强。
只觉得这个女子安静得厉害。
不是寻常人的安静。
是像一座阵,阵路都藏在平静底下,旁人看不见,也不敢轻易碰。
沈照微身后没有随从,也没有排场。
只是从侧门走出,走到青石阵台后坐下。
整个命阵院便静了。
陈伯向她微微躬身。
沈照微没有多余动作,只抬眼扫过今日到场的少年。
她没有寒暄。
没有说恭喜。
没有说勉励。
只开口说了三句话。
“今日择一名记名阵徒。”
“不看家世,不看火色。”
“只看线。”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司空景的神色微微一僵。
司空长夜心口却静了一分。
只看线。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重。
沈照微袖口微动,青石阵台上浮现三道浅浅阵痕。
“试炼三关。”
“稳线。”
“分线。”
“引息。”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
陈伯走到阵台前。
老人声音不高,却传得很稳。
“第一关,稳线。”
他看向众少年。
“每名试炼者以自身燃元,在阵基上落出三尺阵纹。”
“不断。”
“不散。”
“不颤。”
“不偏。”
“能成线者,过。”
听着简单。
可当第一名学员上场时,众人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难。
那学员来自韩家旁支,火色明黄,平日里在基础学院也算不错。他将阵基放上阵台,指尖燃元落下。
线头亮了一下。
可走出半尺后,线尾便散成一片薄光。
陈伯看了一眼。
“退。”
第二名学员更紧张。
燃元刚落,便因用力太急,在阵基上断成两截。
第三名学员阵基尚可,可手一抖,阵线偏出阵槽,直接落空。
一个又一个少年上去。
又一个又一个退下。
沈照微始终神色平静。
她不骂。
也不安慰。
只看线。
看完,便由陈伯让人退下。
这比骂人更让人心里发紧。
原本还觉得自己能试一试的少年,脸色渐渐变了。
命阵师的第一道门,比他们想象中窄得多。
很快,轮到司空景。
司空景上前时,特意将自己的新青纹阵基放在掌心。
阵基落上青石阵台,青纹微微一亮。
这光泽,便比前面大多数人的阵基好。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燃元涌出。
司空景的燃元不弱。
落线时,阵基青纹被点亮,三尺阵槽很快铺开一条明黄色阵线。
线头漂亮。
火色也明。
场中不少人低声点头。
“不错。”
“比前面几个稳多了。”
“司空家主脉旁支,还是有底子的。”
司空景听见这些声音,心中略松。
可就在最后一寸时,他想让阵线收得更漂亮,燃元下意识催了一分。
阵线微微一晃。
很轻。
轻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司空景自己也觉得无碍。
三尺阵纹成形。
他收手,抬头看向沈照微。
沈照微只看了一眼。
“线躁。”
两个字。
没有多余解释。
司空景脸色僵住。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陈伯提笔,在一旁的名册上记下一笔。
“过关,列下等。”
过关。
却是下等。
司空景退下时,脸色并不好看。
刚才那些赞叹声,也一下子轻了许多。
许砚山站在人群边缘,负手看着这一幕,神色不变。
他看得出来,沈照微说得没错。
司空景的线亮,却躁。
能过第一关,已经是阵基帮了他。
接着,司空明庭上场。
他一出现,命阵院中不少目光都聚了过去。
司空家主脉这一代最出色的少年。
赤金命灯。
点灯那日,灯势三尺,火色极正。
无论在哪里,他都很难不被看见。
司空明庭将阵基放上阵台。
他的阵基同样是新的青纹阵基,品质甚至比司空景那枚更好。可他没有刻意展示,只平静抬手。
赤金燃元落下。
阵台前的气息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一寸。
两寸。
三寸。
赤金阵线厚重地压过阵槽。
不断。
不散。
也不颤。
司空明庭的控制,比司空景强出一截。
三尺成线后,场中许多少年都沉默了。
这就是差距。
同样是点灯境,同样是少年,有些人的起点就是高得让人很难追。
沈照微看了片刻。
终于点头。
“可过。”
司空明庭拱手。
可下一句,沈照微又道:
“火厚,线重。”
这不是责备。
却也不是赞赏。
陈伯在名册上记下。
“过关,列中等。”
司空明庭退下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第一次意识到,赤金命灯在命阵一道上,未必全是优势。
他的火太厚。
阵线落得稳,却也重。
重到阵基青纹几乎被盖住。
司空明庭退回人群时,目光落在司空长夜身上。
不是挑衅。
而是审视。
终于,陈伯念出了司空长夜的名字。
“司空长夜。”
许多目光同时看了过来。
有好奇。
有轻视。
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司空长夜走上阵台。
他将木匣打开。
旧青纹阵基终于露在众人面前。
旧。
确实旧。
边角磨损,青纹暗淡,有一道旧痕横在阵槽旁边。和司空景、司空明庭的新阵基相比,它像是从旧仓库里翻出来的东西。
事实上,它也的确是从旧柜里取出来的。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司空景低声道:“旧阵基,青黑火,看他能不能走完一尺。”
陆青梧听见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阵台上,司空长夜将旧青纹阵基放稳。
他没有看旁人。
只看阵基。
这枚阵基不是西院买来的。
也不是谁随手施舍的。
是他清灰、校灯,一次次把小事做稳后,许砚山借给他的机会。
它旧。
但还能承线。
司空长夜抬手。
青黑燃元从指尖落下。
一缕。
很淡。
淡到几乎不像火。
第一寸落下。
没有亮起多少光。
可它没有断。
第二寸。
第三寸。
第四寸。
青黑阵线像一根极细的墨线,安静地压在阵槽里。
它没有司空景的明亮。
没有司空明庭的厚重。
可它很稳。
稳得近乎无声。
许多人原本等着看他出错。
可等了一寸又一寸,那条青黑阵线始终没有晃。
司空景的笑意淡了些。
他盯着那条线,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太稳了。
那线明明那么淡,却像扎在阵基里一样。
阵线行到一尺七寸时,旧青纹阵基上那道旧痕出现了。
青黑阵线走到旧痕旁,微微一顿。
人群中有人轻轻吸气。
要断了?
司空景眼中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旧阵基就是旧阵基。
该出问题的时候,终究会出问题。
可下一刻,司空长夜没有强压过去。
他指尖微微一收。
那缕青黑燃元变得更细。
细到像一根发丝。
它顺着旧痕边缘轻轻绕开半分,再重新回到阵槽中。
这一绕,很小。
小到大多数人根本没看懂。
他们只看见那条线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
可许砚山看懂了。
他原本一直沉默站着,此刻眼神微亮。
陆青梧也看见了司空长夜指尖那一瞬停顿。
她手中的账簿被轻轻握紧。
沈照微坐在阵台后,第一次真正抬了抬眼。
最后一寸落下。
三尺成线。
青黑阵线伏在旧青纹阵基上,不亮,不烈,不厚。
可从第一寸到最后一寸,一线不颤。
命阵院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四角高灯里的灯火轻响都像能听见。
司空长夜收回手。
他指尖微微发酸,却没有发抖。
沈照微看着那条线。
片刻后,她开口。
“线淡。”
司空景嘴角刚动。
下一息,沈照微又道:
“但稳。”
三个字。
不高。
却像落在整个命阵院中间。
司空景脸上的笑意僵住。
刚才那些等着看旧阵基裂开、青黑火断线的人,也都安静了。
陈伯看了一眼沈照微,随后宣布:
“过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列上等。”
这一下,场中终于起了动静。
司空景猛地抬头。
上等?
他是下等。
司空明庭那样的赤金命灯,也只是中等。
司空长夜这条淡得几乎不起眼的线,竟然列上等?
司空明庭也看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轻视。
只有真正的审视。
陆青梧站在人群外,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笑得太明显。
只是低头在账簿空白处写了一笔。
像是替某个人记下一笔迟早要讨回来的账。
许砚山站在远处,看着司空长夜退下,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可他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松开了。
那枚旧青纹阵基,没有借错人。
司空长夜退回人群。
他没有喜形于色。
可他知道,这一关,他不仅过了。
他还用一枚旧青纹阵基,让沈照微看了一眼。
沈照微站起身。
她袖口轻轻一拂,阵台四角高灯同时亮起一线。
那四条灯线从灯中延出,落在青石阵台上,交错成一个极简单的方形阵纹。
“第二关。”
沈照微声音清冷。
“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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