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渡口就到了葫芦村。葫芦村东边是粉岭山,中间是粉岭河,西边是卧虎山,村公路沿着粉岭河西岸蜿蜒而上,说是公路,其实早已被压得不成样子——坑连着坑,洼连着洼,车开上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位。
尚进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躲着路上的坑。
“这条路,早就该修了。”周乡长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乡里打了多少次报告,资金一直批不下来。你看看这路,哪像个样子?”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颠,尚进赶紧稳住方向盘。前面出现了一辆大卡车,车身灰扑扑的,车厢里装满了碎石料,堆得冒了尖。车身上印着几个白色大字——“安邦建筑公司”。
卡车碾过的地方,路面就像被犁过一样,翻起一道道深沟。大大小小的坑洼里积着泥水,车轮碾过,泥浆四溅。
“这车,超载得也太离谱了。”尚进皱了皱眉。
周乡长摇摇头:“安邦公司的人,谁敢管?别说乡里了,县里都有人。”
卡车轰鸣着远去,留下一路扬尘。尚进关了车窗,继续往前开。没走多远,他就看见前面路边停着几辆三轮车和摩托车,一群人聚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尚进放慢了车速。
前面是一座小涵洞桥,桥面已经塌了,中间裂开一个大口子,碎石散落一地,显然是刚被压垮不久。要过桥,必须从旁边的麦地里绕过去。而麦地入口处,几个年轻人正拦着过往的车辆和行人,手里拿着竹竿和木棍。
一个瘦高个儿站在最前面,穿着花衬衫,敞着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他嘴里叼着烟,歪着脑袋,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伸向每一个经过的人。
“来来来,小车三元,电动车摩托车一元,别磨蹭,痛快点!”
旁边还有两个小青年,一个孙呈祥矮胖的咧着嘴笑,一个赵小杰精瘦的眼睛滴溜溜乱转,手里还拿着一根铁链子,哗啦啦地甩着。
尚进把车停在路边,没急着过去。他隔着车窗看着这一幕,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周乡长,这——”
“曲二货。”周乡长冷冷地说,“葫芦村有名的一霸。出来还是这德行。乡里整治过几回,他老实两天又犯。村里人怕他,没人敢惹。”
一个三轮车骑电动车的女人被拦下来,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翻出一块钱,递过去。曲二货接过钱,往兜里一揣。眼睛已经瞄向了下一个目标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大爷。
“停下停下!”曲二货伸手拦住,
“没钱?没钱别过!”曲二货把竹竿一横,挡在路中间,过路要给钱,这是规矩!”“行个方便?”曲二货斜着眼看他,“熊连彬,你少跟我套近乎。熊连彬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我今天真没带钱,刚从地里回来,连家都没回就去接孩子了……”
“那就绕路。”曲二货往旁边一指,“看见没有,从山上那条小路走,不花钱。”
“那条路多危险啊!前几天下了雨,路基都松了,上回老张家那头牛就从那摔下去的——”
“那是你的事。”曲二货不耐烦地挥挥手,“要么给钱,要么绕路,别挡着后面的人。”
熊连彬咬咬牙,三轮车转身往回走。回头看了曲二货一眼,眼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尚进,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周乡长,这事不能不管。”
周乡长没说话,只是脸色铁青地盯着前面。
这时候,一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过来了,曲二货又要拦。年轻人一看,猛拧油门想冲过去,赵小杰和孙呈祥一下子冲上去,一个拽车把,一个扯后座,把摩托车硬生生拽停了。年轻人连人带车摔在地上,腿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了出来。
“你他妈瞎了?”曲二货一脚踩住摩托车轮子,“敢冲老子的卡?”
年轻人捂着腿,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曲二货接过来,看了看,又扔回去一块:“摩托一块,多了不要。老子讲规矩,说一块就一块。”
尚进再也坐不住了,推开车门要下车。周乡长按住他的胳膊:“再看看。”
尚进看了周乡长一眼,重新坐回驾驶座,但眼睛始终盯着前面。
尚进注意到,每个经过的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麻木。那种被欺负久了、反抗不了也指望不上谁了的麻木。没有人争辩,没有人理论,所有人都是默默地掏钱,默默地过去,默默地走远。
“走吧。”周乡长忽然说,“开过去。”
尚进发动了车,慢慢往前开。车子经过涵洞桥时,周乡长特意看了一眼那个塌陷的桥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到了卡口,曲二货伸手一拦,目光扫过车牌,眉毛一挑:“哟,外地车?这个牌子没见过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辆黑色轿车,伸出一只手,“五块。”
旁边赵小杰凑过来小声说:“二货哥,这车看着不便宜,要不十块?”
曲二货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细水长流不知道?把人吓跑了以后谁还从这儿走?”又转过来对尚进说,“五块,不给别想过。”
尚进没动。
曲二货不耐烦了,拿竹竿敲了敲引擎盖:“我说你听见没有?五块!你当这儿是高速公路服务区呢?快点!”
尚进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话,副驾驶的车门忽然被推开了。
周乡长下了车。
他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看上去普普通通,像个下乡的老农。但他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让曲二货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你姓什么叫什么?”周乡长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扔进了水缸,闷闷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曲二货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怎么着?打听我?我姓曲,排行老二,大名曲二货。方圆十里谁不知道我?你谁啊?”
周乡长没理他,转向旁边的赵小杰和孙呈祥:“你们俩,多大了?”
赵小杰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孙呈祥手里的铁链子也悄悄藏到了身后。
“我问你们话呢!”周乡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拦路收费,敲诈勒索,这是犯罪行为!你们是想蹲监狱吗?”
赵小毛的脸白了,二狗子手里的铁链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曲二货的脸色也变了,但还在硬撑:“你谁啊你?少在这儿吓唬人!我们这是维护道路秩序!你看这桥都塌了,要不是我们在这儿看着,不知道多少车掉下去——”
“维护秩序?”周乡长冷笑一声,“那你收的钱呢?有没有票据?交给哪个部门了?你给我说清楚!”
曲二货嘴张了张,一时语塞。
周乡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亮在他们面前:“我现在就打派出所的电话,十五分钟之内,民警就能到。你们是想在这儿等,还是想让我把你们长相特征一起发过去?”
曲二货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认出周乡长了。
上次在乡政府大院里见过——新来的周乡长,开会时坐**台的那种。他当时还跟人打听过,说这位乡长是从县里下来的,出了名的较真,上个月刚把一个开赌场的老板送了进去。
“周……周乡长……”曲二货的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声音全变了,“误会,这都是误会……”
“误会?”周乡长往前走了一步,“你管这叫误会?”
曲二货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赵小杰和孙呈祥早就把竹竿和铁链子扔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路过的人全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了都没发觉。
那条河还在哗哗地流,风从粉丝山上吹下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可曲二货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周乡长一字一顿地说,“把今天收的钱,一分不少地退回去。然后,自己去派出所把事情交代清楚。你听明白没有?”
曲二货的脑袋点得像鸡啄米:“明白明白,退,马上就退……”
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来——毛票、硬币、皱巴巴的纸币,全搅在一起。他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开始分。赵小杰和孙呈祥也蹲下来帮忙,三个人手都在抖。
周乡长转身回到车上,关上车门。
尚进看了一眼后视镜——曲二货还蹲在地上,周围的人慢慢聚拢过去,有人张着嘴在说什么,好像是在讨钱。曲二货低着头,一声不吭,手里攥着那把钱,不知道该给谁。
“走吧。”周乡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前边不远就到葫芦村了。”
尚进发动车子,慢慢绕过了那个塌陷的涵洞桥。麦地里被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公路上。
车里沉默了很久。
“这条路,必须修。”周乡长忽然睁开眼睛,声音不大,却很笃定,“那个涵洞桥也得重建。安邦公司的车超载的问题要查。曲二货这样的村霸,更不能姑息。”
尚进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周乡长自己听的——或者说,是说给这片土地上那些沉默已久的人们听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粉丝山越来越近,山上的树木层层叠叠,已经开始泛青了。粉岭河在车窗外拐了个弯,河面一下子开阔起来,水声也远了。
农村是一个充满烟火气也充满人性考验的地方。它的“乱”是真实的,但其蕴含的生命力和人情味也是真实的。理解这种复杂性,有助于我们更平和地看待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葫芦村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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