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6日,这是申州市西南伏牛山区汗川县大石桥乡街道。初春二月底的早晨,阳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漫射过来,如丝绸般柔和,轻轻拂过大地,浅浅地涂在街对面的屋脊上。街面上的柏油路泛着潮气,昨夜大概落了细雨,街道两边地砖板上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湿痕,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酱油瓶。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天光,亮汪汪的。杨树儿还没有来得及苏醒,但那股子生发芽的味道已经藏不住了,混着远处人家炊烟里淡淡的柴火气息,给人一种清新的愉悦。
尚进开的车是二手奇瑞越野车,虽然车跑了六万公里的,但爱护还是仔细,内饰经过一番翻新但还算不太旧。毕竟裤兜银子决定消费值,关键原因是下乡去扶贫当驻村书记,乡村路不好走,有车便于开展扶贫工作。尚进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车出了乡政府。副驾驶座上是周乡长,是今天送他去村里上任报到的。周乡长五十出头,个子不太高微胖大概有1米六五,两鬓有些斑白,此刻侧身坐着,看着身旁的年轻人。
嘴角动了又动说:小尚是新提拔的驻村第一书记,今年几岁了?
尚进开车轻声回答:今年二十九。
听说你是省名牌大学毕业,在市国税局里干了三年科员,又干了四年预算科科长,理论功底扎实,就是缺基层历练,下来了历练历练也好。
尚进忙道:在哪里都要干好工作,还得在你领导们指导下好好干,干点成绩。
“小尚啊,”周乡长又沉思一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多年沉淀下来的稳当劲儿。
“这一去,就是两年。家里都安顿好了?”
尚进原本坐得笔直,闻言稍微放松了些:“安顿好了,乡长。女朋友刚开始有点闹情绪,不让下去,说单位里挤老鳖一,下去就是婆家人,调回来就难了,我说事情总老有人干,下去锻炼锻炼未必不是好事,后来也理解了。”
周乡长点点头说,“有这个思想意识是对的,凡事要看远一点,男人要以事业为重。”
尚进偶尔一扭头,看到他摸了一下口袋,马上从副驾舱里拿了一盒烟和打火机,递了过去。
周乡长笑着接过,烟瘾来了,啥也挡不住,用手指轻轻弹弹烟盒底部一支烟便乖乖探出头。抽出一根,含在嘴里,又想起什么,
“抽吗?”
“不会,乡长。尚进老实回答”
“不抽好呀,省得下乡到处蹭烟抽。”周乡长说。
周乡长自己点上,摇下一条窗缝,风立刻呼呼地灌进来。
第一件事,下去头一个月,别急着开会,别急着讲话,凡事别急表态,必须摸清村里详细情况。”周乡长叮嘱。
尚进认真听着点头。
“把村里每一户都走访到位,做到六多:多问多听多记多思多讨教多汇报,特别是老党员、老村干部、贫困户,还有那些在外打工回来过年的人家。”周乡长弹了弹烟灰,“知道为什么吗?”
“了解情况,熟悉办事流程。”尚进答。
“不只是这个。”关键要和他们打成一片,周乡长眯着眼看窗外。“你要让他们看见你就像看见家人。看见你心里有底,看见你和他们一干活,看见你和他们一起下泥巴地,看见你喝他们的茶,吃他们的酸菜红薯糊汤,帮他们处理不了的小事情,他们才觉得你是自己人,自己人说话才有人听,就像毛**说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第二件事,关于钱。”
尚进立刻竖起耳朵。
“乡里能支持的资金,我尽量给你倾斜一点,但你也知道,咱们不是财政大户,那点钱扔进村里,就像大海里扔个针,也许连个响就没了。扶贫资金不能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周乡长转过头,眼神很直接,扶贫关键真正的本事,是让农民从不同方面挣到钱脱贫,造血而不是输血。
第三,也是最难的——跟村支书的关系。”
他顿了顿,把烟头在车载烟灰缸里摁灭:“
老支书曲胜利,外号老蛐蛐,人称曲大爷,在村里干了快二十多年威望高。但你要有自己的方法。你是上头派去的,他嘴上欢迎,心里未必舒服。记住,你是‘第一书记’,不是‘***’。村支部是班子,你是副书记,要尊重老曲,凡事多商量,功劳记在他头上,难处你自己扛。别争权但关键点是要把握住,明白这区别吗?”
尚进抿了抿嘴唇,缓缓点头:“明白,小事不计较,大事讲原则。
对咯。”周乡长眼里露出点笑意。
但什么是大事?老百姓的事就是大事,吃不上水是大事,孩子上不了学是大事,有病看不起,惠农款被截留是大事。别为鸡毛蒜皮的事跟人拍桌子。要学会忍和受,也要学会等和缓。”
车驶出街道,便是一条乡间水泥路,窄了一些,两边是参差不齐的松柏,偶尔中间还缺上几株,夹杂一些桂花树,后面是高大的杨树林。
沉默了一会儿,周乡长又开口,语气缓了些:“你科里那几篇关于土地流转的论文和建立农户合作社,我看了,写得不错。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你看村里几户人家,丢几棵菜几只鸡,几行地,能骂半天,各个近亲家族一派派,你斗来我斗去,关系错综复杂,为了一垄地能打三代人的仇。你去了,别上来就讲大道理没用。你得先听,让他们顺杆子往上爬,听他们骂完,骂累了,再递根烟,再问问里面的行行道道,然后问问他们家孩子在哪上学,老人身体咋样,家里眼前有什么困难。顺毛抓痒,把情绪捋顺了,再谈其他的事儿。”
“是,周乡长,我记住了,先稳住情绪,再处理事情。”
“还有,”周乡长压低一点声音,
“注意安全。不是吓唬你。有的村宗族势力复杂,有的涉及纠纷,你自己一个人,晚上少去偏僻地方,去远点的村庄一定要叫上村干部一起。身体也要紧,村里喝酒厉害,能推就推,不能推就装醉,别真把自己喝坏了。”
尚进心里一暖:“谢谢周乡长关心。”
“不是关心你个人,”周乡长瞪他一眼,“
是关心你这颗种子种下去,能不能发芽。局里和乡政府派你下去,是希望你能真正成长,是希望你能真正长成一棵树,不是去当个摆设。”
车经过一段坑洼路,颠簸了一下。周乡长扶住前座把手。
车子大概开了20分钟,窗外出现一个简陋的村牌坊,上面写着“葫芦渡口”。路更窄了,尚进放慢了车速。前面几辆车有序靠路边停车在一排,等待上渡轮,稳稳开到车辆后边停住。
“这是到渡口了。”坐轮渡去河那边便是葫芦村,周乡长说,
眼前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汗江是长江上游的支流,汗川县因汗江百里冲积平川而得名
农村工作没有标准的“教科书式”答案,每一个看似微小的邻里纠纷或土地争议,都可能牵涉宗族关系、历史遗留问题及复杂的利益博弈,考验着治理者的智慧与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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