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十三年,盛夏时节,永安城外十里的靖安别院被滚滚热浪裹挟,聒噪的蝉鸣绕着斑驳院墙此起彼伏,却驱不散这座王府经年不散的冷清。寻常王公府邸皆是朱门高墙、雕梁画栋,可靖安别院院墙青苔遍布,屋舍陈旧,连守门的仆役都只有寥寥两人,怎么看都没有半分皇家宗亲该有的体面。
住在这座冷宅里的主人,是先帝第七子,当朝靖安王萧珩,也是整个大靖最不受待见的王爷。
廊下摆放着一把老旧竹椅,萧珩身着一身素色棉麻常衣,身形清瘦单薄,面色常年萦绕着病态的苍白,偶尔抬手掩唇轻咳几声,微弱的喘息衬得他愈发孱弱。幼年一场高热损伤了根本,此后咳喘旧疾常年缠身,别说上阵掌兵,就连寻常朝堂早朝,他都时常以身体抱恙为由推脱不去。
再加上生母只是宫中一名不起眼的江南才人,生下他未满一年便郁郁病逝,没有世家外戚作为靠山,在先帝在位时,萧珩就被远远打发到这座京郊别院,几乎被皇室遗忘。当今圣上萧景渊登基五年,一心平衡朝堂各方势力,忌惮诸位皇子与宗室手握实权,对一众宗亲处处设防,唯独放任萧珩闲置在此,不是心善宽容,而是在帝王眼中,这个体弱无权、无依无靠的七弟,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连被忌惮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年,京城里的权贵子弟、文武官员提起靖安王,语气里满是轻视与调侃,都说皇室养了个闲散废人,守着一座偏僻别院混吃等死,这辈子注定只能做朝堂棋局之外的旁观者。
贴身护卫陆峥身着灰布劲装,静静立在萧珩身侧,见自家王爷又一阵轻咳,连忙上前递上一杯温茶,低声劝道:“王爷,日头毒辣,您身子不耐暑气,还是回内堂歇息吧,免得旧疾加重。”
陆峥本是边关驻守的校尉,当年发现上司勾结商人倒卖边防军械,冒死上书检举,反倒被权贵罗织罪名削去官职,险些丧命牢狱,是萧珩暗中耗费人脉银两将他救下,自此陆峥便留在靖安别院,成了萧珩身边最忠心的护卫,也是这座冷宅里为数不多知晓自家王爷隐忍布局之人。
萧珩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稍稍平复喉咙间的痒意,抬眼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永安城轮廓,语气平淡无波:“无妨,院中闷热,廊下尚且通透些。朝中近来风波不断,江南水患一事,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陆峥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愤懑:“江南连日暴雨引发大水,朝廷调拨三百万石粮食用于赈灾,可粮食一路经户部、漕运司、地方官府层层克扣,送到灾民手中的粮食尚且不足三成。如今江南多地流民聚集,街巷暴乱频发,地方官员接连上奏求援,可二皇子、三皇子各有派系偏袒,文官清流与世家勋贵相互推诿,谁都不愿意接手查案的差事,生怕触碰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惹祸上身。陛下连日龙颜大怒,朝堂之上却依旧无人敢主动领旨南下。”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大靖立国百余年,看似盛世安稳,内里早已被贪腐与派系倾轧蛀得千疮百孔。世家把持科举仕途,寒门士子报国无门;漕运常年暗箱操作,粮款屡屡被中饱私囊;边关军备屡现亏空,戍边将士苦苦支撑,庙堂之上人人计较派系私利,唯独少有人心系天下苍生。
他蛰伏十五载,冷眼旁观朝堂沉浮,暗中收拢落榜寒门士子,依托民间商行搭建情报网络,派昔日边关旧部游走各地,默默搜集官场账册、民情卷宗、钱粮往来的隐秘证据,只为等待一个合适的入局时机。无根无势之时贸然出头,只会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隐忍蛰伏,从来都不是懦弱,而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存谋略。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别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打破了长久的宁静。几名身着皇城官服的传旨太监,带着一小队禁军策马停在王府破旧的大门前,为首的太监扫了一眼萧条的院落,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扬声高声呼喊:“圣旨到!靖安王萧珩即刻接旨!”
陆峥瞬间绷紧身躯,下意识挡在萧珩身前。这座偏僻别院沉寂多年,从来没有圣旨莅临,此番突然传旨,定然绝非好事。
萧珩缓缓放下茶杯,整理好衣襟,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咳喘,稳步走到院门前躬身而立。传旨太监徐徐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起帝王诏令,命靖安王即刻启程前往江南,巡查水患灾情,彻查赈灾粮款贪腐一案,全权处置地方流民骚乱事宜。
短短一纸诏令,便是将这个朝野公认的闲散废王,推入了必死的困局之中。
萧珩躬身接下圣旨,声音温和却沉稳有力:“臣萧珩,遵旨。”
低垂的眼眸之下,蛰伏十余年的棋局,终于落下至关重要的第一枚棋子。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