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官道向南疾驰数日,一路离开京畿繁华地界,周遭景致渐渐褪去富庶,入目尽是荒芜田地与逃难赶路的流民。越往江南方向靠近,路上衣衫褴褛的百姓便越来越多,拖家带口,拄着木棍缓缓前行,脸上写满饥饿与惶恐。
这日正午,马车行至淮水以北一处驿站,萧珩吩咐车夫暂且停下休整,一来让马匹饮水喂食,二来也想亲自打探一番沿路灾情的真实状况。陆峥牵着两匹老马到驿站后院安置,目光时刻留意四周来往行人,片刻便神色凝重回到马车旁低声禀报:“王爷,方才属下四处查看,驿站内外挤满了往北逃难的灾民,不少人已经三日未曾吃饱,甚至有人因饥饿晕倒在路边。听流民闲谈,江南各州府城门紧闭,不许外地灾民入城,官府开设的赈灾粥棚寥寥无几,偶尔放一次粥,还要被衙役层层盘剥。”
萧珩掀开车帘走下马车,一身素色长衫在一众灰头土脸的流民之中格外惹眼,却并未引起太多戒备。逃难百姓早已麻木,只顾着低头寻找果腹之物,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衣着整洁的他,也只是匆匆收回目光,不敢上前求助。
不远处,一对中年夫妇抱着面黄肌瘦的孩童蜷缩在墙角,孩子不断啼哭,妇人只能紧紧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引来旁人抢夺仅剩的半块粗糠饼。萧珩缓步走上前,示意随行仆役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与水递过去。夫妇二人愣在原地,连忙磕头道谢,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不断滑落。
男子哽咽着诉说家乡遭遇:“王爷有所不知,我们本是江南庐州农户,连日暴雨冲垮河堤,良田尽数被大水淹没,房屋也被洪水卷走。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我们只见过一次,官府衙役每人只发了小半碗稀粥,往后便再也没有音讯。本地粮铺全都关门囤粮,米价一日翻了三倍,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我们实在活不下去,只能一路往北逃难,只求能捡一条活命。”
萧珩轻声安抚几句,细细记下庐州知府、本地几家粮商的名号,又接连向十几名流民问询详情,拼凑出各地官府瞒报灾情、世家商行哄抬粮价的大致脉络。众人只当这位好心的过路文士心怀悲悯,没人知晓他便是奉旨南下彻查贪腐的靖安王,更想不到方才几句闲谈,都将成为日后扳倒一众贪官劣绅的关键人证。
就在问询之际,驿站角落两名身着短打、看似赶路商贩的男子频频侧目,时不时窃窃私语,眼神死死锁定萧珩一行人。陆峥瞬间察觉异样,不动声色挡在萧珩身前,假借整理行囊的动作暗藏腰间短刃,暗中留意二人动向。那两人察觉到被盯上,匆匆结账离开驿站,沿着官道往南疾驰而去,显然是提前回去给江南各方势力通风报信。
“是二皇子派来的暗探,应当是打算提前给庐州、江州一众官员送信,让他们销毁账册、藏匿贪腐证据。”陆峥压低声音说道,“若是让他们提前做好手脚,我们到了江南,很难再查到实质性证据。”
萧珩神色平静,丝毫不见慌乱,抬手轻轻按住肩头,压下骤然泛起的咳喘:“不必阻拦,他们越是急着销毁证据,越能印证我们查到的线索不假。方才路上我已经让暗线之人乔装成流民,先行赶往庐州城内潜伏,一是暗中保护受灾百姓,二是盯着各大商行、府衙库房的动静,但凡有转移钱粮、焚烧账册的举动,都会第一时间传信给我们。”
蛰伏多年布设的情报网,此刻终于发挥出作用。遍布各州府的暗线大多是当年被他救下的寒门书生、退伍老兵、淳朴商贩,身份隐蔽,很难被地方官府察觉。
休息片刻,一行人重新踏上路途。马车之内,萧珩摊开随身携带的舆图,用笔在庐州、江州、苏州三处重重圈画。这三处正是漕运枢纽,也是江南四大世家的根基所在,整条贪腐利益链的核心节点尽数汇集于此。
旁人都以为他孤身南下、手无实权,只能被动陷入各方设下的陷阱,却不知从踏出京城那一刻起,每一步前路的风险,都早已在他的预判之内。那些妄图销毁罪证、暗下杀手的对手,终究只会在精心布下的棋局之中,一步步落入他设好的牢笼。
夕阳西下,官道被落日镀上一层昏黄,马车继续向着烟雨江南前行,一场朝堂与地方的明暗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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