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城第九层。
这里是人类文明的终点站。所有从上层淘汰下来的垃圾——废弃机甲、断裂能源管、死掉的实验体——最终都坠落到第九层。堆积成山,腐烂成泥。
第九层的人叫它"垃圾场"。
但他们不叫自己"清洁工"。他们叫自己"捡尸人"。
苏夜蹲在一具机甲残骸旁,匕首撬开胸甲。
咔。
甲片碎裂,露出里面的核心腔。空的。源晶已经被人拆走了。
他吐出嘴里叼着的铁钉,把匕首插回腰间。
今天运气不好。翻了三具机甲残骸,一个空无一物,两个只剩下碎了半个的源晶片,卖出去连一碗面都换不到。
远处传来脚步声。
苏夜没抬头,手按在匕首上。
脚步声近了。是老魏。
"苏夜。北区倒了一架军部的运输机。先到先得。"
"真的假的?"
"假的我能来找你?第六层的补给机,引擎故障坠毁。军部还没封现场。"
苏夜站起来。腰间的帆布袋空空荡荡,只装了半块发霉的压缩饼干。
北区。
第九层分四个区。北区最危险——紧挨着虚空能辐射带,空气里全是灰烬,普通人待久了肺会烂掉。但军部运输机,残骸里的源晶、能源管、合金装甲,随便拆一件够吃一个月。
"走。"
两人穿过垃圾场。
第九层的天永远是灰黄色的。头顶八层浮空城的底部遮住所有自然光,人造光源管散发惨白的光。空气混着机油味、腐烂味,还有虚空能泄露的焦糊味。
北区到了。
运输机残骸横在两座废铁山之间。机身断成三截,机翼插进废料堆,驾驶舱冒着黑烟。货舱舱门炸飞,里面隐约可见整齐的补给箱。
四五个捡尸人已经围在残骸旁。
老魏骂了一声。
人太多。货物不够分。第九层的规矩——先到先得,但人多了就得动手。谁拳头硬谁拿大头。
对面五人,领头的是东区疤脸陈。第九层混了十五年,手底下三四个跟班。老魏这边就两个人。
"陈哥。"老魏笑了一声,"北区是我们先盯上的。"
"你先盯上?"疤脸陈哼了一声,"机子掉下来的时候我就在北区拆机甲。"
苏夜没争。绕到残骸侧面,从炸开的焊缝钻进货舱。
货舱内部被冲击力搅得七零八落。补给箱裂开大半,源晶滚了一地。他快速把完好的源晶塞进帆布袋——四枚,每枚拳头大,够吃一个月。
手指碰到一个东西。
冰的。
锋利得像刀刃,但不像金属。
他把那东西从杂物堆里抠出来。
一枚银币。
不。不是银币。材质不像银,表面流动着淡淡的暗纹。纹路像活着的东西,会动。
苏夜把它凑到眼前。
暗纹突然活了。
不是动。是炸开。
银光吞没一切。
货舱消失,垃圾场消失。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周围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远处浮动着星星点点的银光。像被扔进了宇宙深处。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语言。是一种直接灌进脑子里的情绪。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到骨头缝里。
冷。
然后是信息。不是文字,不是画面——但他"知道"了。
这枚银币叫"虚空印记"。
宿主:苏夜。状态:激活。
警告:军部追踪系统已锁定。预计搜查队抵达时间——四十分钟。
苏夜猛地睁开眼睛。
货舱。手里握着银币。银币上的暗纹消失,手背上多了一个印记——银色纹路,弯弯曲曲,像一个咬尾蛇图案。
印记发烫。
外面争吵越来越近。疤脸陈的人拔刀了。
苏夜翻身出了货舱。
老魏正和疤脸陈对峙,手里攥着铁棍。对面三个人握着匕首,刀刃映着灰黄的天光。
"东西我不要了。"苏夜一把拉住老魏,"走。"
"你脑子坏了?"
苏夜没解释,拽着老魏就跑。
疤脸陈在后面大笑:"怂包!"
苏夜没回头。他跑出北区,穿过旧街区,钻进铁匠铺。
韩爷在。
第九层最老的老头。一条腿是机械义肢,左眼是光学镜片。当年是军部高级技师,犯了事被削去军衔扔到第九层。
"韩爷。"苏夜摊开手掌。
银币。手背上的印记。
韩爷的光学镜片收缩了一下。
"哪来的?"
"军部运输机残骸。"
韩爷没接银币。他看了很久。久到苏夜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话。声音比平时老了十岁。
"这是虚空印记。三十年前,你爸苏远山研究的东西。"
苏夜的手指收紧。
苏远山。这个名字他听过,但只在韩爷醉酒后含糊的几个词里。父亲,研究员,死了。
"我爸的研究?"
"虚空能逆向工程首席理论师。这东西——"韩爷指了指银币,"是他研究的核心。九枚银币对应九层塔。这是他留下的最后成果。"
"什么塔?"
韩爷站起来,机械义肢在地上磕出闷响。他掀开地板,掏出铁盒子。巴掌大,锈迹斑斑。打开,一卷老旧录像带。
"你爸留下的。三十年前的录像。他说如果你激活了印记,让你看这个。"
韩爷把录像带塞进破旧播放器。
屏幕亮了。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实验室里。白大褂,黑眼圈,笑容温和。
苏夜盯着那张脸。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亲。
"苏夜。"男人开口,"我叫苏远山。这卷录像拍的时候你刚满月。如果你看到它,说明你已经激活了虚空印记。我猜你应该在第九层——我把银币藏在只有第九层的人能找到的地方。"
苏远山推了推眼镜。
"关于塔,只说三件事。第一,塔是考试,考的不是力量,是选择。第二,九枚银币对应九层塔。你手上的是主印——只有主印能通关九层。第三——千万别让军部找到你。至少在上第四层之前。"
"为什么?"
苏夜才发现自己在问。对着屏幕里的父亲。
苏远山像听到了一样,笑容变淡。
"军部总司令萧雄,当年杀了我和你妈。他想拿印记,我没给他。他把印记藏起来,等有人激活。然后他会来收割。"
画面闪烁。苏远山凑近镜头。
"印记会给你力量。但不是免费。它会拉你进塔——一个存在于虚空能量场里的空间。你每通关一层,获得一部分虚空能。九层之后,你成为塔主。但塔有自己的意志。它会试探你、引诱你、惩罚你。不要怕它。怕它,你就输了。"
画面抖动。背景传来爆炸声、警报声。
苏远山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时脸上有血。
"时间不多了。记住:塔里的囚徒不止你一个。有些被困了好几年,甚至几十年。帮他们。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你需要他们。一个人打不通九层。从来没有人能一个人打九层。"
枪声。
苏远山把录像设备踹进桌子底下。画面最后定格——他伸手关机,那只手上也有一个银色印记。
和苏夜手背上一模一样。
屏幕黑了。
韩爷灭了烟。
"你爸死在实验室。你妈在同一间。萧雄派人放火,对外宣称实验事故。我带你逃出军部,躲到第九层。那时你三个月大。"
苏夜的拳头攥得咔咔响。
但他没发火。
三十年的仇,不急在这一刻。
"韩爷。塔怎么进?"
"闭上眼睛。意识注入印记。它会拉你进去。"
苏夜闭上眼。
黑暗变了。不是闭上眼的那种黑——是更深的,深渊一样的黑。
然后他感觉到了。意识边缘有一个空间,一层薄膜,轻轻一碰就穿了。
他碰了一下。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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