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之西，与东方和南方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连绵起伏的灵脉山脉，没有郁郁葱葱的原始古林，没有浩瀚无边的汪洋大海，也没有悬浮于海面之上的仙岛群。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干裂的大地如同龟甲般布满裂纹，稀薄的灵气让这里的生灵连化形都格外艰难。偶尔有几座低矮的山丘突兀地耸立在荒原上，光秃秃的岩壁上寸草不生，只有风化的碎石在风中簌簌滚落。血月悬在荒原上空，月光洒在干裂的大地上，将整片荒原染成了一片惨淡的暗红色。
这里被苍玄的生灵们称为“西荒”。
化形大潮席卷苍玄两百余年，东方、南方、北方都涌现了无数化形异种，其中不乏先天异种甚至先天顶级异种。但在西荒，化形却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灵气的贫瘠让这片土地上的异兽连维持灵智都困难，更别提冲击化形了。能成功化形的异种寥寥无几，而化形之后还能活下来的，更是凤毛麟角。
因为在西荒，最可怕的不是天劫，不是异兽，而是其他化形异种。
灵气太少了。少到为了争夺一处勉强能修炼的灵泉，化形异种之间便会大打出手；少到一枚最低品阶的聚气丹，都能引发一场小规模的厮杀。在这里，弱肉强食的法则被放大到了极致——不是因为天性残忍，而是因为不争，就会死。
在西荒边缘的一片乱石戈壁中，两个少年正在艰难地求生。
他们看起来都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清秀，身形单薄，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两人身上穿着粗陋的兽皮衣，勉强遮体，脚下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踩在滚烫的碎石上，脚底全是厚厚的茧子和密密麻麻的旧伤疤。他们腰间各挂着一柄用兽骨打磨的短刀，那是他们唯一的武器，也是他们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师兄叫凯伦，师弟叫洛恩。
他们的本体不是异兽，而是灵竹——一种在西荒极为罕见的植物类异种。灵竹化形比其他异种更加艰难，需要数百年的积累才能开启灵智，再数百年才能尝试化形。凯伦和洛恩原本是同一片灵竹林中的两根灵竹，那片竹林在数百年前被一头化形异兽踏平，只有他们俩侥幸存活，在残垣断壁间依偎着吸收残留的灵气，又熬了不知多少年，才在化形大潮中勉强化形成功。
凯伦化形时是淬元境三重天，洛恩是淬元境二重天。
淬元境——修行十五境中的第一境，最底层的存在。淬元、凝真、凌虚、蜕仙、蕴神、御法、通玄、亘古、万劫、窥道、混元、归墟、太虚、帝极、无上。他们连第一境的第一个台阶都还没站稳，在这弱肉强食的西荒，就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今天是他们东躲西藏的第二百三十余年。化形两百多年，修为却没有太大长进——凯伦勉强到了淬元境五重天，洛恩还是淬元境四重天。不是他们不努力，是西荒的灵气实在太稀薄了，加上灵竹本体天生脆弱，没有异兽类异种那种强横的肉身和本命神通，修行速度本就比普通异种慢得多。别的异种吸收一口灵气能转化七成，他们灵竹之体只能转化三四成，事倍功半。
戈壁上没有水，没有食物，也没有任何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白天烈日暴晒，夜晚寒风刺骨，偶尔还会碰上沙尘暴，拳头大的碎石被狂风卷着砸在身上，躲都没处躲。凯伦和洛恩躲在一块半人高的乱石后面，蜷缩着身体，尽量压低呼吸。不是怕被风吹，是怕被找到。
他们正在被追杀。
追杀他们的是一头刚化形不久的中位异种，本体是一头荒原沙蝎，化形后修为在凝真境一重天。凝真境虽然只比淬元境高了一重大境界，但已经是质变——淬元境只能淬炼肉身、打通灵脉，凝真境则可以凝聚真元、使用术法。在凝真境面前，淬元境就像婴儿面对成年人，毫无还手之力。
这头沙蝎已经追了他们三天。三天前，凯伦和洛恩在一片干涸的河床底下发现了一株枯死的灵草残根——虽然灵气早已流失殆尽，但残根中仍然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灵力，对他们这种几乎没有灵气来源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天大的收获了。然而那沙蝎也盯上了这株残根，凯伦手快先抢到了手，沙蝎便一路追杀他们，要把残根连同他们俩一起撕碎。对沙蝎来说，灵竹的汁液本身就是大补之物，两根化形灵竹加上灵草残根，足够它突破到凝真境二重天了。
“师兄……我跑不动了……”洛恩瘫坐在碎石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他的脚底被碎石割破了，伤口沾满了沙土，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三天没有进食饮水，体内储存的灵气早已耗尽，连站起来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别出声。”凯伦蹲在他身前，一只手护住师弟，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腰间的骨刀，眼神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的荒野。他的状态比洛恩好不了多少——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色，那是昨天被沙蝎尾钩划伤时留下的毒素残留。他用撕碎的兽皮草草包扎了一下，但伤口一直在渗血，整条左臂已经麻木得快没有知觉了。
“那东西走了吗？”洛恩小声问，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凯伦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摇了摇头。风声中夹杂着沙沙的脚步声，那是沙蝎化形后的人形态正在附近搜索他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空气中隐约还能闻到一股腥臭的气息——那是沙蝎身上特有的毒液味道，顺着风飘过来，越来越浓。
凯伦握紧了骨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骨刀的刀柄上缠着破旧的兽皮条，刀身是用一头淬元境异兽的肋骨磨成的，刃口参差不齐，对付普通异兽勉强够用，但面对凝真境的沙蝎，连对方的护体真元都破不开。可是他没有退路——身后就是师弟，洛恩的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了。
一个尖锐沙哑的声音从碎石堆的另一侧传来，带着明显的戏谑与恶意：“小竹子，别躲了。老子闻到你们的气味了，两根嫩竹笋，正好给老子打打牙祭。”
凯伦咬了咬牙，没有回答。他转身看了洛恩一眼，洛恩也正看着他，两人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以及恐惧之下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东西。两百三十年了，从灵竹林被踏平、侥幸存活至今，他们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但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
凯伦压低声音对洛恩说了句“别动”，然后握紧骨刀从碎石堆后走了出去。他的脚步不稳，左臂的毒素已经开始影响平衡，但他还是努力站直了身体，用骨刀指向那个从风沙中走出来的身影。
沙蝎化形后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皮肤呈暗黄色，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甲壳质，在血月的映照下泛着恶心的油光。他的双眼漆黑如墨，没有瞳孔，嘴角挂着一条长长的毒涎。他的双手依然是蝎钳的形态，没有完全化形成人手——不是不能，是不屑。淬元境化形时有机会彻底褪去兽身、化为完整人形，但凝真境的沙蝎更喜欢保留这对天生的杀器。漆黑的钳子上沾着不知名的碎肉和干涸的血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哟，小竹子还挺有骨气。”沙蝎男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凯伦。他的身高是凯伦的两倍有余，瘦长的影子将凯伦整个人罩在阴影里，“把灵草残根交出来，老子可以只打断你一条腿，留你一命。”
“那残根是我先拿到的。”凯伦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你想要，就拿别的东西来换。我们兄弟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只要你给我们一点吃的和水，残根就是你的。”
“换？”沙蝎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刺耳的嘎嘎笑声，毒涎随着笑声甩得到处都是，“淬元境的蝼蚁跟老子谈条件？凭什么？凭你那把破骨刀？老子告诉你，在这西荒，拳头就是公平！”
他猛地一甩蝎钳，一道黑色的毒液利箭般射向凯伦的面门。凯伦侧身躲开，毒液擦着他的脸颊飞过，落在身后的碎石上，碎石立刻被腐蚀出一缕青烟。但沙蝎男的下一次攻击紧跟着到了——另一只蝎钳横扫过来，裹挟着凝真境的真元之力，重重地砸在凯伦的胸口。凯伦整个人被砸飞出去，撞在碎石堆上，骨刀脱手，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胸口一阵闷痛，嘴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师兄！”洛恩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沙蝎男没有急着追凯伦，而是朝洛恩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故意让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享受着猎物恐惧的表情。他对灵竹的汁液垂涎已久——植物类异种的汁液蕴含天然的木系精华，对提升修为有奇效，比那株枯死的灵草残根值钱得多。
“先从嫩的那根开始。”他舔了舔嘴唇，蝎钳张开，露出钳子内侧密密麻麻的倒刺。
洛恩拼命往后缩，后背撞上了身后的乱石，再无退路。他伸手在地上乱摸，想找块石头砸过去，却只抓到了一把沙子。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扑了过来。凯伦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拖着断掉的肋骨和麻木的左臂，踉跄着挡在洛恩身前。他浑身是土，嘴角挂着血迹，半张脸被沙蝎毒涎擦过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还是从地上捡回了那把骨刀，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沙蝎男，刀身因为双手的颤抖而晃个不停。
“要动我师弟，”凯伦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先踩着我过去。”
沙蝎男歪着头看着他们俩，忽然失去了耐心。他抬起蝎钳，钳锋在血月下闪烁着幽暗的寒光——这一钳下去，两个人都会被穿成串。
“那就一起去死吧。”
蝎钳砸下。凯伦闭上眼睛，双手将骨刀举过头顶，做最后的抵抗。洛恩在他身后，睁大眼睛看着师兄的背影——那道单薄消瘦、伤痕累累的背影，在这一刻却像一座山。
然而预想中的致命一击并没有落下来。
不是有人出手相救，而是沙蝎男自己停了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附近最近来了一头上位异种，正在四处划地盘，已经吞了好几头不长眼的凝真境异兽。刚才那一通追杀闹出的动静不小，万一被那头上位异种听见，他的下场不会比这两根灵竹好多少。灵竹的汁液虽好，但命更重要。
“算你们走运。”沙蝎男收回蝎钳，啐了一口毒涎，转身消失在风沙中。他不是大发慈悲，只是不想为了两根淬元境的蝼蚁冒被上位异种盯上的风险。等风声过去，再回来找也不迟——反正这两根灵竹也跑不远。
凯伦举着骨刀，保持着防御的姿势，直到沙蝎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沙中，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骨刀从手中滑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那是后怕，是劫后余生的本能反应。刚才挡在洛恩身前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洛恩从地上爬过来，抓住凯伦的胳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兄……他走了……他真的走了……”
“走了……”凯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暂时走了。但他还会回来的。”
他太了解西荒的猎杀者了。沙蝎不会轻易放弃到手的猎物，退走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去或者等那头让他忌惮的存在离开，他还会回来。而他们俩没有能力在沙蝎回来之前离开这片区域——凯伦断了肋骨，洛恩脚底的伤口还在渗血，两个人加在一起连正常走路都困难，更别说在沙蝎的领地范围之外找到新的藏身处。
洛恩沉默了。他知道师兄说的是事实。沙蝎的领地范围很大，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走不出去。就算勉强走出去了，外面还有别的掠食者，奎元境的、凝真境的、甚至凌虚境的——西荒的掠食者多到数不清。对他们来说，只是从一个危险换到另一个危险。
凯伦靠在乱石上，仰头看着血月。月光照在他脏污的脸上，照着他红肿的半张脸和嘴角的血迹。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浅，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世道。
“洛恩。”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活着走出西荒，”凯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我想去外面看看。看看那些有灵气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看看那些不用争抢就能修炼的地方，看看那座悬浮在南海上的仙岛——我听一头路过的候鸟异种说过，南海有一座仙岛，岛上的灵气浓得能凝成水。那里的异种不用吃人，不用抢东西，只要安安静静修炼就行。你说，真有那种地方吗？”
洛恩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听说过那座仙岛——西荒的异种偶尔会聊起外面的世界，说南海有座灵沧仙岛，岛主是一尊先天顶级异种，九头神兽镇守，方圆百万里没人敢惹。但那些话太遥远了，遥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西荒离南海有多远他不知道，但以他们淬元境的修为，就算飞一百年也未必能飞到。更何况他们连飞都不会。灵竹本体没有翅膀类神通，修行资源又匮乏到极点，连一门最基础的御风术都没处学。
“不知道。”洛恩低声说，“但如果有……我想跟你一起去。别忘了，我们是一根竹子上长出来的。你去哪，我就去哪。”
凯伦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师弟的头发。他的手指干瘦而粗糙，但动作很轻。
风沙又起，乱石戈壁上回荡着呜呜的风声，像是这片荒原在低声叹息。两个少年蜷缩在乱石堆的缝隙中，用彼此的身体遮挡风沙，等待着漫长的黑夜过去。
西荒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明天，后天，大后天——日子还是要接着熬。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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