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院的门合上时,外面的风也跟着低了几分。
楚长夜站在屋中,手里还握着那枚黑色小碑。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线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桌角,也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桌上的灰尘被风吹得轻轻浮起,在月光里像细碎的雪。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还在旧院,还是已经站在那座古老石门前。
方才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太清晰了。
清晰到不像幻觉。
“镇狱神碑。”
楚长夜低声念出这四个字。
掌心里的黑色小碑微微一震,像是回应。
下一刻,四周的风声忽然远去。
破屋、旧桌、冷月、杂草,全都像被一层墨色水纹缓缓淹没。楚长夜眼前一暗,等他再睁眼时,已不在旧院之中。
他站在一片黑暗里。
黑暗深处,矗立着一座石门。
石门极高,像从大地尽头拔起,直入看不见的苍穹。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有些像古老文字,有些像山川河流,也有些像人形、兽影、星辰和锁链。
最上方,四个古字微微发亮。
镇狱神碑。
楚长夜看着那座石门,心中没有激动到失态,反而更加冷静。
他经历过太多从高处跌落的滋味。
越是突如其来的机缘,越不能轻信。
“你是谁?”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传开,却没有回音。
片刻后,石门上那些古老纹路亮起一缕淡金色光芒。
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老夫牧苍。”
“镇狱神碑第一层守碑人。”
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厚重感。
随着话音落下,石门前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灰袍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身形有些透明,像是由光影凝成。他站在那里,并无强盛气势,却给楚长夜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仿佛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多年。
“守碑人?”楚长夜问。
牧苍看着他,眼神平静。
“镇狱神碑共有九层。每开启一层,便会有不同的传承与试炼。第一层,是起点,也是根基。”
楚长夜没有接话。
牧苍继续说道:“你能来到这里,说明神碑已经认主。”
“认主?”
“你的血唤醒了它。”牧苍道,“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本就属于你这一脉,只是沉睡太久。”
楚长夜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在旧院里握住小碑时,他指尖确实被碑角划破过一道细小口子。
伤口很浅。
浅到几乎感觉不到疼。
可就是这一点血,让这块陪了他多年的旧物忽然醒了过来。
楚长夜沉默片刻,问道:“我母亲知道它是什么吗?”
牧苍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石门深处,那目光像穿过了极遥远的岁月。
“有些事,现在告诉你,只会让你更早卷入麻烦。”
楚长夜听明白了。
不说。
他也没有追问。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神碑来历,也不是母亲当年究竟知道多少秘密。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
“你方才说,先活下来。”楚长夜道,“怎么活?”
牧苍抬手。
黑暗之中,一道淡金色光幕缓缓展开。
光幕里浮现出一道人体经络图。
楚长夜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凝住。
那不是别人的经络。
是他的。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丹田、灵脉节点,每一处都被清楚映照出来。其中有不少地方黯淡无光,像被寒霜封住。尤其胸口附近,有一团极不起眼的灰暗气息,正缓慢向四周扩散。
“看见了?”牧苍问。
楚长夜点头。
“这是你经脉受损的真正原因。”牧苍指向那团灰暗气息,“蚀灵散。”
楚长夜眼神微冷。
“蚀灵散?”
“无色无味,初入体时不会立刻发作,只会一点点侵蚀灵气运行。修士闭关突破时,灵力运转越急,它扩散得越快。等到修士察觉异常,往往已经误以为是自己突破失败,根基反噬。”
牧苍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楚长夜听着,心底原本散乱的许多线索,忽然一条条连了起来。
闭关前一日,族中送来过一碗补气灵汤。
那碗灵汤是照惯例送来的。
从前他闭关,每次都会有。
不同的是,那日送汤的人不是旧院管事,而是楚云川身边的一名侍从。
当时对方说,家主和族老都很看重他这次突破,特地换了一副更好的灵药方子。
楚长夜当时并未起疑。
楚家少主冲击玄海境,于家族而言也是大事。族中多给些资源,本该合理。
如今想来,所谓看重,不过是提前铺好的局。
他闭关失败后,族中医师来得很快。
楚景山来得也很快。
楚云川接替少主之位,更快。
快得像所有人都早已知道结果。
“原来如此。”
楚长夜低声开口。
他的语气很平静。
可牧苍却从这平静里听出了压住的冷意。
老人看着他,缓缓道:“恨意可以记着,但不要让它牵着你走。被人暗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此只会怨恨,却忘了该往前走。”
楚长夜抬眸。
“我明白。”
他没有说什么大话。
更没有立刻扬言要让谁付出代价。
他只是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放进了心里。
楚景山。
楚云川。
送汤的侍从。
检查身体的族医。
还有今日祖祠里那些明知不对,却仍旧选择沉默的人。
这笔账,他会慢慢算。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还太弱。
牧苍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你能忍住,就还有救。”
他说完,袖袍轻轻一挥。
黑暗里又有一团金光浮现。
金光之中,悬着一卷古老经文。
经文并非纸张,也非竹简,而像是由无数细小光字凝成。它静静悬在那里,每一个字都像有呼吸。
“此为《吞灵炼体诀》。”
“镇狱神碑第一层基础功法。”
“它不是最高深的功法,却最适合现在的你。”
楚长夜看着那卷经文:“作用是什么?”
“修补经脉,洗练根基,重塑肉身体魄。”
牧苍道:“寻常功法先修灵,再养身。而它相反,先以身体为炉,以灵气为火,洗去杂质,再引灵入脉。你的经脉受过损,若强行修炼高阶法门,只会适得其反。吞灵炼体诀能让你重新打底。”
楚长夜问:“限制呢?”
牧苍笑了笑。
“你果然不笨。”
他抬手一点,那卷经文化作一道光,没入楚长夜眉心。
刹那间,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功法路线。
呼吸节奏。
灵气入体后的运行顺序。
如何避开受损经脉。
如何借外界灵气缓慢冲散堵塞。
如何用体内气血温养丹田。
内容极多,却并不混乱。
反而像有人把每一步都拆开,清清楚楚摆在他面前。
楚长夜闭上眼。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
牧苍才继续说道:“限制有三。”
“第一,修行吞灵炼体诀,需要大量灵气。你现在没有资源,速度不会太快。”
“第二,神碑可以帮你清除蚀灵散,却不能替你承受修炼痛苦。经脉重开,必然不适。”
“第三,神碑传承从不养废人。它会给你路,却不会替你走路。若你心境崩塌,或者只想借它不劳而获,神碑会重新沉寂。”
楚长夜点头。
这些限制,他能接受。
只要还有路。
只要不是永远困在这座旧院里。
痛苦不算什么。
他曾经从十二岁开始修行,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剑,寒暑不歇。最难的时候,整只手都握不稳剑,也没有停下。
真正让人难以忍受的,从来不是苦。
而是明明还想往前走,却被人指着说,你已经没有资格。
“开始吧。”楚长夜道。
牧苍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
“过程不会舒服。”
“我知道。”
牧苍没有再劝。
他抬手按向石门。
石门上无数纹路同时亮起,一缕缕淡金色光芒像水流般汇聚,最后落在楚长夜身上。
楚长夜身体一震。
最开始,是暖。
一股温和的力量从胸口扩散开来,顺着经脉缓慢流动。
但很快,那种温暖就变成了细密的刺痛。
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在一点点挑开封住经脉的寒霜。
楚长夜眉头紧皱,额角很快渗出汗。
他没有出声。
牧苍站在一旁,神情平静,却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
第一条经脉被打开时,楚长夜肩膀轻轻一颤。
第二条经脉被打开时,他呼吸开始变重。
到了第三条,那股刺痛已经沿着胸口蔓延至四肢,像有人把沉积在体内的寒意一点点逼出来。
楚长夜咬紧牙关。
眼前不时闪过祖祠里的画面。
楚景山冷淡的声音。
楚云川带着笑意的目光。
族老一句句看似为家族着想的劝告。
还有那些族人低声议论时,自以为压得很低,却又故意让他听见的嘲弄。
“一个废人而已。”
“去了青玄宗也是丢人。”
“楚家不能停在过去。”
这些声音像是被压在心底很久的灰。
此刻随着经脉一点点重开,也跟着翻涌上来。
楚长夜却没有让它们占据心神。
牧苍方才说得对。
恨意可以记着。
但不能让它牵着走。
他要恢复。
要变强。
要亲手走回那些人面前。
不是为了向他们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而是为了告诉他们。
他楚长夜的路,从来不是他们几句话就能断的。
轰。
体内传来一声轻响。
那团灰暗气息被金光包住,开始缓慢缩小。
楚长夜闷哼一声,指尖微微发抖。
牧苍开口提醒:“运转吞灵炼体诀。”
楚长夜立刻按照脑海中的路线,引导那股力量沿着经脉循环。
第一周天极慢。
慢得像推着一辆陷进泥里的车。
每前进一步,都要耗尽力气。
但只要能动,就比停着强。
第二周天时,灵气流动顺畅了一些。
第三周天时,他终于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灵气,自外界进入身体。
那一瞬,楚长夜心头微动。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灵气入体,游走经脉,最终归入丹田。
这本是修士最熟悉的事。
可对这半个月的楚长夜来说,却像隔了一生。
旧院里。
他盘坐在床榻上,身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屋外风声仍旧。
院中杂草被吹得低伏。
房梁上有细尘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楚长夜缓缓睁开眼。
那片黑暗世界已经散去。
眼前依旧是破旧小屋。
窗外月光偏移,夜色更深。
可他的身体变了。
胸口那股长期压着的寒意消散了大半,呼吸也不再发闷。虽然经脉仍有许多地方隐隐作痛,但那不是坏事。
痛,说明还活着。
也说明经脉正在恢复。
楚长夜抬起手,尝试凝聚灵气。
一缕极细的灵力在指尖浮现。
很弱。
甚至比不上他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
但它确实存在。
楚长夜看着那缕灵气,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
却比白日里任何时候都真实。
“回来了。”
他低声道。
怀中的镇狱神碑微微一震。
一道信息浮现在脑海。
【神碑第一层:初启】
【宿主:楚长夜】
【当前修复进度:一成】
【当前功法:吞灵炼体诀】
【当前状态:经脉初步疏通,灵气可微量运转】
【第一阶段任务:三日内获得一门可用战技】
【任务奖励:神碑推演一次】
楚长夜眉头微动。
任务?
他静静看着脑海中浮现的几行字,若有所思。
神碑并不是单纯给予力量。
它更像是在推着他重新走上修行之路。
功法只是基础。
若没有战技,即便恢复灵气,也难以真正应对之后的麻烦。
而战技……
楚长夜目光落向窗外。
楚家藏经阁。
那里有楚家多年积累的功法战技。
从前他身为少主,藏经阁一层和二层都可自由进出。可今日族会之后,楚景山已经明令禁止他进入藏经阁与灵泉。
换句话说。
神碑给出的第一个任务,正好压在楚家新立的规矩上。
这是巧合?
楚长夜不觉得。
他刚要继续思索,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
脚步一轻一重。
轻的那个有些急,重的那个故意踩得很响。
楚长夜抬眼。
这个时辰,来旧院的人不会是客。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
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破旧院门本就年久失修,被这么一推,发出刺耳声响。
“长夜少爷?”
有人拖长了声音。
语气里没有多少尊敬,反而像故意把“少爷”两个字咬得很怪。
楚长夜没有立刻出去。
他静静收起黑色小碑,又将楚小棠给他的暖玉放进怀中。
随后才推门走到屋檐下。
院中站着两名杂役。
一个叫周平,一个叫赵六。
楚长夜认得他们。
从前这两人负责库房搬运,见了他总是远远行礼。如今不过半日,腰已经挺直了不少。
周平手里拿着一册薄薄账簿,赵六则扛着一只旧木箱,眼神在院子里四处扫。
“这么晚,有事?”楚长夜问。
周平咧嘴一笑。
“家主有令,旧院归族中统一调配。我们过来清点物件。”
楚长夜道:“旧院已经分给我住。”
周平翻开账簿,装模作样看了两眼。
“是给你暂住,不是送给你。再说了,少主院那边明日要重新布置,缺些桌椅床具。你这里虽然破了点,但能用的也不能浪费。”
赵六在旁边接话:“对。家族现在讲究节省,长夜少爷应该能体谅。”
楚长夜看着他们。
两人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清楚。
来拿东西。
顺便看看他如今到底还剩多少底气。
或许背后还有人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毫无反抗之力。
楚长夜没有动怒。
若换作从前,这两人连进他院子的资格都没有。
可如今他们敢来,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废了。
对付这种人,争吵没有意义。
真吵起来,反倒给了对方回去添油加醋的机会。
“你们要清点什么?”楚长夜问。
周平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平静,愣了一下才道:“桌子,柜子,床,还有族中发放过的被褥、炭盆、茶具,凡是登记在册的,都要收回。”
“炭盆?”
楚长夜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内。
“这里没有炭盆。”
赵六笑道:“没有就记缺失。”
周平也跟着笑:“族中东西若有缺失,按规矩要赔。”
楚长夜明白了。
收东西只是表面。
让他背一笔账,才是真正目的。
现在他没有资源,没有月例,若再被扣上损坏族中物件的名头,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更难。
或者说,对方就是想逼他去求楚云川。
只要他低一次头。
后面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楚长夜走下台阶,声音平淡:“账簿给我看看。”
周平把账簿往后一收。
“这可不行。库房账簿不能随便给人看。”
“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平脸色微僵。
赵六在旁边不耐烦道:“长夜少爷,大家都是按吩咐办事,你何必为难我们?你现在又不是少主,规矩总要认。”
楚长夜看向他。
“谁让你们来的?”
赵六眼神闪了闪。
“库房管事。”
“库房管事叫什么?”
赵六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周平赶紧道:“自然是孙管事。”
楚长夜点头:“孙管事的手令呢?”
周平皱眉:“清点旧院还要什么手令?”
“没有手令,就不是族中正式清点。”楚长夜语气仍旧不高,“既然不是正式清点,你们夜里闯进我住处,又要搬走东西,我是不是也可以明日去执事堂问一问,库房现在办事,是否只凭一张嘴?”
周平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楚长夜竟然还能抓住规矩反问。
按照楚家家规,哪怕旧院再破,只要分给某个族人暂住,库房夜间清点也必须有管事手令。否则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但他们既然来了,也不愿空手回去。
尤其是想到来之前楚云川身边人给的暗示。
周平硬着头皮道:“手令明日补也一样。今晚先清点。”
说完,他给赵六使了个眼色。
赵六立刻朝屋里走去。
楚长夜没有拦。
他只是侧过身,让开门口。
赵六心中一喜,还以为楚长夜终究是不敢硬顶。
他大步进屋,先搬那张旧桌。
旧桌本就不重,只是桌脚有些松。
赵六伸手一提,桌面却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
再用力。
还是没动。
周平站在外面催促:“磨蹭什么?”
赵六脸涨红:“这桌子卡住了。”
“破桌子有什么好卡的?”
周平走进来,伸手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用力。
就在这一瞬间,楚长夜指尖轻轻一动。
一缕细微灵气从地面拂过,落在早已松动的桌脚上。
咔。
桌脚偏了一寸。
两人正用力往上抬,力道突然落空。
旧桌猛地一斜。
桌上的灰尘扑了两人满脸。
赵六脚下一滑,差点坐到地上,周平也被桌角撞得向后退了两步,手中账簿掉在地上。
院中一时安静。
楚长夜站在门边,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这桌子年久失修。”他说,“小心些。”
赵六脸上满是灰,狼狈地咳了几声,心里恼火,却又说不出什么。
毕竟楚长夜从头到尾都没碰过桌子。
周平弯腰去捡账簿。
楚长夜目光落在那本账簿上。
翻开的那页上,正好写着旧院物件。
床榻一张。
旧桌一张。
木柜一只。
被褥两套。
炭盆一个。
茶具一套。
楚长夜只扫一眼,便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旧院原本就没有炭盆和茶具。
被褥也只有一套。
多出来的几项,就是为让他赔。
周平注意到他的视线,连忙合上账簿。
可已经晚了。
楚长夜淡淡道:“账上写着炭盆和茶具?”
周平脸色一僵。
赵六也反应过来,暗叫不好。
楚长夜继续道:“这座旧院空置多年,今日我刚搬进来。院中有什么,没有什么,外面不少人都看见了。你们现在拿着一本多写了物件的账簿来清点,是库房记错,还是有人故意多记?”
周平嘴唇动了动。
“你看错了。”
“那就拿来对一遍。”
楚长夜朝他伸手。
周平当然不敢给。
这账簿本就是临时添过的。
若真拿去执事堂对证,他们两个杂役必然先被推出来顶责。
他本以为楚长夜落到今日这个处境,只能忍气吞声,没想到对方不仅没乱,还一眼抓住了破绽。
更让他不安的是,刚刚那张桌子也太邪门了些。
赵六压低声音道:“周平,要不先走?”
周平脸色难看。
现在走,回去不好交代。
可继续留下,更不好收场。
楚长夜看着他们,忽然道:“东西可以清点。”
两人同时一愣。
楚长夜走到桌边,把那张旧桌扶正。
“桌子、床、木柜,都在。被褥一套,也在。没有的东西,你们自己回去问库房。至于今日夜里擅自进院,我可以不追究。”
周平眼神变了变。
他听懂了。
楚长夜这是给他们台阶。
可这个台阶不是白给的。
周平沉默片刻,问:“长夜少爷想怎么样?”
楚长夜看着他。
“回去告诉让你们来的人。”
“旧院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以后别再惦记。”
周平喉咙动了动。
这句话听着轻,却让他背后微凉。
他忽然发现,楚长夜好像和白天祖祠里不太一样了。
依旧苍白。
依旧穿着那件旧青衫。
可那双眼睛太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逐出少主院的人。
赵六不想再待,赶紧拉了拉周平。
“走吧,明日再说。”
周平没有再坚持。
两人灰头土脸地离开旧院。
院门重新关上。
外面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楚长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屋。
方才那一缕灵气用得很少。
少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仍旧让经脉隐隐发酸。
修复一成,终究还是太弱。
若来的是修士,而不是两个普通杂役,他未必能这么轻松应对。
但这次反制足够了。
不声张。
不暴露。
不让对方拿到把柄。
还顺便确认了有人仍在盯着旧院。
楚长夜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一半,院中更暗。
他知道,今晚之后,对方大概不会立刻罢手。
楚云川刚接少主之位,最想要的不是一张破桌子,而是青玄令。
还有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彻底废了。
所以接下来几日,试探只会更多。
他必须在他们确认之前,先拿到战技。
藏经阁。
楚长夜眯了眯眼。
族中规矩禁止他进入藏经阁。
可规矩是人定的。
既然有人能用规矩压他,他也能从规矩里找缝隙。
他回到屋中,重新盘坐下来。
方才周平掉落账簿时,他还看见另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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