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族会上的废人
云澜城入秋以后，风总是来得很早。
楚家祖宅的青石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叶，昨夜下过雨，叶子贴在石缝里，被来往的人踩得发软。天还没完全亮，祖祠外已经站满了人。
今日是楚家族会。
按规矩，族会一年一次，评定族中子弟功课，分配来年的修炼资源，也决定一些家族里的大事。
往年这个时候，楚长夜总是最早被长老请进祖祠的人。
因为他是楚家少主。
因为他十六岁踏入聚灵境，是云澜城年轻一辈里最耀眼的人。
因为他身负天生剑骨，连青玄宗来人都曾说过，只要不出意外，楚家百年之内必出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可今日不同。
楚长夜站在祖祠门外，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袖空荡，脸色也比从前苍白许多。风从廊下穿过，他轻轻咳了一声，抬手压住胸口。
那里隐隐发冷。
不是风冷。
是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冷。
半个月前，他闭关冲击玄海境，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出了岔子。醒来之后，经脉受损，灵气无法运转，就连从前与生俱来的剑意感应，也像被一层厚厚的雾隔开了。
族中医师说，他根基已毁，往后很难再修行。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楚家上下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
从前见到他便笑着行礼的族人，如今看他的眼神里多了躲闪，也多了些说不清的轻慢。
楚长夜不是看不出来。
他只是没有多说。
“长夜哥。”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长夜回过头，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站在台阶下，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布包。
少女名叫楚小棠，是旁支子弟，父母早逝，平日里在族中并不起眼。以前楚长夜掌管少主院时，曾替她挡过几次不公，也顺手给过她一些修炼用的灵米。
她一直记着。
“你怎么来了？”楚长夜问。
楚小棠走近几步，把布包递给他，小声道：“我娘以前留下的暖玉，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戴着能暖身。你这几日脸色不好，先拿着用吧。”
楚长夜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指，沉默片刻，没有接。
“自己留着。”他说，“族会之后，资源重新分配，你用得上。”
楚小棠眼睛一红，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这时，祖祠内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原本散在外面低声议论的族人，立刻安静下来。
祖祠大门缓缓打开。
楚长夜抬眼望去。
祠堂正中供着楚家历代先祖牌位，香烟缓缓升起，几位族老分坐两侧。主位上坐着一名鬓发微白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正是楚家现任家主，楚景山。
而楚景山身旁，站着一名锦衣少年。
楚云川。
楚长夜的堂兄。
从前，楚云川很少在族会这种场合站得这么靠前。他虽然资质不错，却始终被楚长夜压着一头，不管是修为、名望，还是族中资源，都差了一截。
可今日，他身上的锦袍崭新，腰间佩着玉带，神情从容，眼底隐隐有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楚长夜看见他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知为何，楚云川身上有一种让他很熟悉的气息。
像极了他从前修炼时，剑骨与灵气共鸣的感觉。
只是那股气息还很生硬，像新佩的剑，锋芒在外，却尚未真正归鞘。
“长夜，进来吧。”
楚景山开口。
声音平静，却没有多少温度。
楚长夜走进祖祠。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尽管祖祠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审视，也有幸灾乐祸。
他没有低头。
走到祠堂中央，他按规矩向祖先牌位行了一礼。
礼毕之后，楚景山淡淡道：“今日族会，第一件事，便是重定少主之位。”
祠堂内并不意外。
许多人早就猜到了。
楚长夜根基受损，无法继续修行，少主之位自然不可能再由他坐下去。楚家不是善堂，少主代表的是家族未来。一个失去前路的人，即便过去再耀眼，也只能成为过去。
“长夜，你可有异议？”楚景山问。
楚长夜抬头看着他：“若只是重定少主之位，我无异议。”
族中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也有人暗暗撇嘴。
他们还以为楚长夜会不甘，会争辩，会当场失态。
可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从云端跌下来的人。
楚景山眼神微动，随即继续道：“既然你无异议，从今日起，楚云川为楚家新任少主。来年资源，少主院、藏经阁二层、灵泉三日修炼资格，皆归云川调配。”
几位族老点头。
楚云川走上前，向众人拱手。
“云川必不负家族所望。”
声音清朗，姿态得体。
不少年轻子弟当即附和。
“云川哥本就天赋极高，如今接任少主，也是众望所归。”
“楚家不能一直停在过去，总要往前看。”
“是啊，长夜哥现在身体不好，好好养着也未尝不是好事。”
这些话听着客气，落在耳中却像一根根细针。
楚小棠站在门边，咬着唇，不敢出声。
楚长夜依旧没有反驳。
他看向楚云川，忽然问：“堂兄近日修为进展很快？”
楚云川笑容微顿。
楚景山也看了过来。
祖祠内短暂安静。
楚云川很快恢复自然：“偶有所得，算不得什么。”
“是吗？”
楚长夜轻声道：“那恭喜堂兄。”
楚云川眼中划过一丝阴沉。
他不喜欢楚长夜这种眼神。
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仿佛哪怕沦落到今日这一步，楚长夜仍旧没有真正把他放在高处看。
这让楚云川很不舒服。
他上前一步，语气多了几分亲近似的叹息：“长夜，你我到底是兄弟。少主之位虽换了，但家族不会亏待你。只要你安心养身，往后衣食用度，族中自然会安排。”
楚长夜看着他，没有接话。
楚云川继续道：“只是少主院如今要交接，有些东西本就属于家族，也该归还。比如你手中的青玄令。”
青玄令。
这三个字一出，祠堂里顿时有了低低的议论声。
青玄令是青玄宗三年前赐给楚长夜的信物。持此令者，可免去外门初试，直接参加内门备选考核。
对楚家而言，这不只是一个名额，更是攀上青玄宗的机会。
楚长夜终于明白，今日这场族会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少主之位。
少主之位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他们要的是青玄令。
楚长夜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令，玉令边缘微旧，被他贴身带了三年。
楚云川眼中闪过亮色。
楚景山语气缓和了些：“长夜，你如今身体受损，即便去了青玄宗，也只会吃苦。不如将此令交给云川。他若能入青玄宗，楚家上下都会记你的好。”
记他的好？
楚长夜低头看着手中玉令，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三年前，青玄宗长老来云澜城选才，是他在试炼中拿下第一，才为楚家挣来这枚青玄令。
那时族中张灯结彩，所有人都说楚家出了真龙。
如今他出事不过半月，真龙便成了废人，连自己挣来的令牌，也要被他们一句“家族大局”收走。
楚长夜抬起头：“若我不给呢？”
祠堂内气氛一沉。
一名族老皱眉道：“长夜，不要胡闹。你如今已无法修行，留着青玄令也无用。”
另一人接着道：“做人要懂得取舍。你受家族供养多年，现在也该为家族考虑。”
“受家族供养？”
楚长夜看向那位族老，语气仍旧平静：“我十二岁起替家族参加试炼，十四岁为家族夺回灵矿份额，十六岁拿到青玄令。这些年家族给我的资源，我早已十倍还了回去。”
那族老脸色有些难看：“你这是在跟长辈算账？”
“是你们先算的。”
楚长夜收起青玄令。
动作不快，却很清楚。
“少主之位，我可以让。少主院，我也可以搬。但青玄令是青玄宗给我的，不是给楚家的。要不要去青玄宗，是我的事。”
楚云川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长夜，你这样只会让大家难做。”
楚长夜看着他：“我若不难做，你们今日就容易做了？”
这句话落下，祠堂内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楚景山沉声道：“够了。”
他站起身，家主威严压下来，祖祠内瞬间安静。
“楚长夜，族中已经给足你体面。你若执意不交青玄令，便是不顾家族利益。从今日起，停去你所有修炼供给，少主院即刻收回。你搬去西侧旧院，没有族中允许，不得进入藏经阁与灵泉。”
楚小棠脸色发白。
西侧旧院年久失修，冬日漏风，平日里连杂役都不愿住。
这哪里是安排？
分明是要逼他低头。
楚长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
“好。”
楚景山眉头一皱，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楚长夜转身朝祖祠外走去。
经过楚云川身旁时，楚云川低声道：“长夜，人要认命。你曾经有过机会，可惜已经过去了。”
楚长夜脚步停了一瞬。
他没有看楚云川，只淡淡回了一句：“机会这种东西，不是别人说没了，就真的没了。”
说完，他走出祖祠。
风又吹了起来。
天色亮了些，远处云层压在城墙上，像一片沉沉的灰。
楚小棠快步追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长夜哥，他们太过分了。”
楚长夜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回去吧。以后少来找我，免得被人记恨。”
楚小棠摇头，把那只布包硬塞进他手里。
“我不怕。”
楚长夜低头看着布包，最终还是收下了。
“谢谢。”
楚小棠这才勉强笑了一下。
她走后，楚长夜独自沿着青石路往西侧旧院走去。
路边几个族中子弟远远看着他，小声议论。
“还端着呢。”
“青玄令不交又能怎样？他现在这样，去了青玄宗也是丢人。”
“云川哥才是楚家的未来。”
楚长夜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西侧旧院比记忆中更破。
院门斜着，推开时发出一阵难听的声响。院中杂草长到膝盖高，石桌上积着灰，屋檐下还挂着旧蛛网。
他走进屋内，把青玄令放在桌上，又取出楚小棠给他的布包。
布包里是一枚颜色暗淡的暖玉。
玉不贵，甚至有些旧。
可握在手心里，确实有一点温度。
楚长夜坐在床边，闭上眼，尝试运转灵气。
一息。
两息。
三息。
胸口那股寒意再次浮现，经脉像被细密的冰霜堵住，灵气刚刚凝聚，便散得干干净净。
他额角渗出冷汗，却没有停。
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从午后到黄昏。
从黄昏到深夜。
旧院里没有灯，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不知试了多少次后，楚长夜终于撑不住，低低咳了一声，掌心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还是不行。
他的身体像一口被封住的井，明明能感到井底有水，却怎么都打不上来。
就在这时，胸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楚长夜猛地抬头。
那震动很短，像错觉。
可下一瞬，桌上的青玄令竟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青玄令自身的光。
那光来自楚长夜怀中。
他伸手探入衣襟，取出一块黑色小碑。
小碑只有半个巴掌大，是他母亲失踪前留给他的东西。多年来，他一直带在身边，只当作念想，从未发现有什么特别。
可此刻，小碑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纹路。
像沉睡许久的东西，终于睁开了一线眼睛。
楚长夜屏住呼吸。
屋外风声忽然远了。
他的意识像被什么轻轻拉住，坠入一片幽深的黑暗。
黑暗尽头，有一座看不见边际的古老石门。
石门之上，刻着四个模糊古字。
镇狱神碑。
一道苍老而低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缓缓响起。
“身负旧契，心火未灭。”
“楚氏后人，你终于来了。”
楚长夜站在黑暗里，心跳一点点加快。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从今夜起，他不会再任人摆布。
祖祠里的那些目光，青石路上的那些议论，被夺走的身份，被收回的院落，被一句句轻飘飘的话压下来的不甘。
他都会一一记着。
不是为了怨。
是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把属于自己的路，重新走出来。
黑暗之中，那座石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
一缕微光落在楚长夜身上。
他抬头望去，眼神第一次有了锋芒。
“我该怎么做？”
苍老声音回应。
“先活下来。”
“然后，拿回你失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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