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三没说话。
魏伶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他身边放着的竹笼子里,那只鸟不安分地跳了两下。
张小三饶有味地瞅了俩眼,才是慢慢开口:
“起来吧。坐下说话。”
其实,像魏伶这样的芝麻小官,在皇帝面前坐下的资格都是没有的,但张小三是现代人,在后世公司里也是牛马一只,他一向不大喜欢这种上边坐着,他站着的场面,所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说穿了,就是一个多月来,一只现代牛马还是没有完全融入这个时代。
魏伶听得“坐下说话”,为皇帝的和气多少意外,但还是听话的爬了起来,然后看看四下,最后还是心惊胆颤地斜着身子坐在凳子上,整张凳子甚至只坐了一角,屁股就像后世衣服挂勾一样挂在角上——张大皇帝看了都不禁有点替他屁股叫痛!
魏伶腰间别着一只木哨子,上面缠着红绳,磨得油光发亮,特别打眼。
张小三点了点那只在笼子里上下跳跃的鸟儿,问:
“你这鸟,训了多久?”
魏伶下意识摸了摸身畔的黑笼子,脸上竟然现出一抹看孩子一般的慈爱,恭敬答道:
“回陛下,一年有余。”
“一年?”张小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要多久才能训成这样?”
魏伶听出皇帝的语气不是质问,是真的想知道,他本来还担心皇帝是要责怪他一个堂堂的朝廷命官,竟然在市场里教鸟乞讨呢,紧张感顿时卸了一半,当下言语也多了些许:
“陛下有所不知,这鸟儿打小跟臣,刚出壳还没睁眼的时候,臣就开始喂它了。鸟这种东西,认人。谁喂它跟谁亲,谁跟它说话就跟谁亲。臣天天跟它说、天天跟它玩,日子长了,它就知道臣的心思了。”
张小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大概就是后世公园老头的心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后终于抛出了今天的主题:
“鸽子呢?鸽子也能训吗?”
魏伶愣了一下。他本以为皇帝不是问责,那应该就是找自己那只讨钱的鸟,想图个新鲜,谁知道问的是鸽子。他顿了顿,老老实实答道:
“回陛下,鸽子这东西,认路。飞得远,性子也稳。臣早年摸索过一些门道,也试着让鸽子短距离往返,在长安城里放出去,还能找回来。若是跑远了,臣就没试过了。不过臣觉得,这鸟儿若能好好调教,再远一些,未必不成。”
张小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再问,站起身来。
“明日,你带几只鸽子,进宫来。朕想看看。”
魏伶愣住了,这个西市小官,一辈子也没面圣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一旁的小顺子倒是笑盈盈地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魏丞,你走运了。陛下想养几只鸟儿玩玩,今儿来西市,满大街打听谁是长安城最会训鸟的,结果人人都说‘魏丞乌’。陛下不信,非要亲眼来看。这不,看上了。”
魏市丞,受宠若惊,连连叩头,激动得八品小官不知该说啥了。
张大皇帝,微微一笑,也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消息传回朝堂,比张小三想象的要快。他前脚刚回宫,后脚就有人把“陛下微服西市看鸟”的事添油加醋地传遍了三省六部。第二天早朝,气氛有些微妙。几个老臣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谁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长孙无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听说陛下昨日去西市了?臣听闻西市人口混杂,陛下万金之躯,还是少去为好。”
张小三坐在龙椅上,笑了笑:“太尉说的是。朕就是去看看热闹,以后少去。”
轻飘飘的一句话,堵住了所有准备进谏的嘴。长孙无忌也没再多说。
散了朝,有大臣亦步亦趋地跟在长孙身后,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这般闲情逸致,倒是我等之福。”
长孙无忌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这朝堂大佬什么也没说,只是淡然一笑。
.....
从茶肆出来,魏伶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他提着鸟笼,穿过西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平素那张稍显严肃的脸,此刻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一路上遇见几个相熟的商户,打招呼说“魏丞今日收成不错”,他只顾笑着点头,脚步不停——他要赶紧回家,家里的婆娘和两个娃,可一定要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尤其是他那成日里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婆娘!
叫她成日挤兑他,什么“进取之心不强,耍鸟之心倒是富有”!
嘿嘿!
想到高兴处,他自个儿止不住乐了起来。
魏家在崇仁坊一条僻静巷子里,三间瓦房,一个小院,算不上阔绰,但在偌大的京城里也算是体面。
要知道后来大名鼎鼎的白居易,名字虽叫“居易”,但也在长安买不起房呢,还写了首自嘲的诗,“游宦京都二十春,贫中无处可安贫。”等老白买了长安居的的时候,已经是鬓发有霜50来岁了,所以八品小官这一份体面,还是全靠他岳家。他媳妇姓崔,荥阳崔氏的旁支,虽说隔了十几代,早已没了世家大族的威风,但门第观念还在。
当年老岳父看中他是个读书人,以为能考中进士光耀门楣,谁知他屡试不第,最后只捞了个西市丞,八品,还是个管市井商贩的闲差。岳父气得三年没跟他说话,岳母逢年过节总要敲打几句。
这些年,他在家里说话不硬气。媳妇虽没明着嫌弃,但那眼神——他懂。尤其是逢年过节走亲戚,人家问“妹夫何处高就”,媳妇总是淡淡一句“西市”,便不愿多说了。他今年方才三十出头,可年纪轻轻,背已微驼,其实就驼在成亲后........!
呵呵,今日,他要扬眉吐气一回了。
还没进院门,他就喊上了:“娘子——快来!快来!”
崔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他这动静,皱了皱眉:“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你猜今日谁找我了?”魏伶把鸟笼往石桌上轻轻一放,搓着手,眼睛亮得像灯笼里的火。
崔氏瞥了他一眼,实在懒得搭理,继续晾衣裳:“还能谁?西市那几个卖香料的又请你喝酒?”
“他们算个甚!”魏市丞今日在自家婆娘面前格外的张扬。
崔氏不禁眉头一皱,以为自家男人是不是喝多了几两马尿,竟罕见地得瑟起来了。
“往上猜!”魏市丞几乎是叉着男人的腰儿,朝他婆娘叫。
崔氏拧了把湿衣,又往晾衣绳上搭,随便敷衍了一句子:“谁啊?上头市令?”
“再往大里猜!”长安西市的小市丞,此一刻笑容张扬之极,人生前所未有!
这一次,崔氏终于停下晾衣裳,回头看向自家男人,试着问了问:“莫非是太府寺的哪个找你了?”说完,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喜色:“是要提携你了吗?”
“呸!”西市丞干脆地啐了一声。
他婆娘终于来火了,抓起一只鞋袜就朝他丢了过来。
“爱说不说,老娘还懒得听了!”
魏市丞这才识相地低了声音,凑上前去,不过最后又忍不住提高了调门:
“陛下!当今陛下!”
崔氏的手一顿,手上的湿衣服全落地上,她缓缓转头,看他,看她的男人,那一个西市的小市丞,满眼光里都写尽了——“你怕是吃错药了”。
她看着自家男人的目光中,有一刹那,甚至带了丝丝怜悯,想是不是这些年家里人表现得太过明显........他做为一个崔家的夫婿太过憋屈了,终于把自己压抑出病来了,她当即就要伸手,要去探自己男人的额头。
魏伶可急了,缩头一躲,连忙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怎么在巷口给鸟儿讨钱,怎么来了个太监,怎么被领进茶肆,怎么见到了那位穿便服的年轻人,添油加醋地大说特说了一通。
尤其说到“陛下让我坐下说话”时,长安西市小市丞的声音,明显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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