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魏伶倒比查刘仁轨容易得多。
这人在西市太有名了，小顺子派人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把他摸了个透。
当日，张小三换了便服，只带着小顺子和几侍卫，悄没声息地出了宫门，他没有坐銮驾，没有摆仪仗，甚至没有穿龙袍。
事关重大，飞鸽传书不仅关系到他的情报体系，还关系到整个唐代的军事通信变革，他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看那只历史上的网红——“魏丞乌”。
长安，西市。
张小三站在街口，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他知道西市繁华，他甚至在后世图书馆里见过大唐西市的框架图，但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纵横交错的街道，密密麻麻的店铺，波斯人的香料摊子挨着胡人的酒肆；粟特商人的珠宝铺对面是江南来的丝绸行。牵骆驼的、赶马车的、挑担子的、推小车的，各色人等在街上挤成一条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马蹄声，混成一锅粥。
张小三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小顺子在他身侧开路，一边挤，一边低声嘀咕:“陛下，这人忒多了......”
张小三没理他，只顾四下张望。
西市很大，从这头走到那头得小半个时辰。
他们穿过卖布的坊市，又穿过卖粮的坊市，最后在一条不太宽的巷口停了下来。巷子不深，但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张小三踮起脚往里看，只看见人头攒动，什么也看不见。
小顺子拉住一个往里头挤的大汉，问道:“劳驾，这里头看什么呢？”
大汉头也不回:“魏丞乌！魏丞乌在讨钱！今日头一回出来，可稀罕了！”说完就一头扎进人群。
张小三朝小顺子使了个眼色。小顺子会意，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让让让让——”他那一嗓子又尖又细，在一众粗犷的叫嚷中显得格外刺耳。
人群愣了一瞬，还真让出了一条缝。小顺子与侍卫，护着张小三挤了进去。
巷子中间有一小块空地。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墙根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青色官袍，料子是西市丞的制服，但皱皱巴巴，穿在他身上像借来的。
这人长得干瘦，下巴尖削，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但那双眼睛亮。不是一般的亮，是那种常年和鸟儿打交道的人的眼睛——锐利，灵活。
这就是魏伶？
但此刻吸引他的不是魏伶，是魏伶手边的那只鸟。
那只鸟比张小三想象的要小，浑身乌黑，一张嘴是红的——朱红色，艳得像涂了胭脂。
此刻，它就站一块石板上，歪着脑袋打量来来往往的行人，姿态悠闲，像个阅人无数的老掌柜。
一个胖大婶路过，低头看了一眼，哟了一声:
“这不是魏丞的鸟儿吗？今日又出来啦？”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文钱，丢在地上的青石板缝边。
黑鸟扑棱棱跳过去，弯下腰，用嘴衔起铜钱，稳稳当当地飞回魏伶肩上。
魏伶伸出手掌，它把铜钱妥帖地放进掌心，然后侧过脑袋，蹭了蹭魏伶的鬓角。魏伶从袖子里摸出一粒谷子喂给它，它就眯着眼睛吞了。
人群爆出一阵叫好声。“再来一个！”“再讨一个！”
魏伶笑了笑，朝鸟抬了抬下巴，轻声说了句什么。
那黑鸟便从石板上跳起来，扑棱棱飞进人群里。它不慌不忙，像逛街似的，在人腿之间蹦来蹦去，挑挑拣拣。
一个穿青衫的书生走过去，它就跟上去，歪着脑袋盯着人家看，一张红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书生低头一看，乐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文钱，蹲下来放在地上。黑鸟跳过去衔起来，扭头就飞回魏伶肩上。魏伶伸出手掌，它把钱放进掌心，侧过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魏伶从袖子里摸出一粒谷子喂给它，那鸟叼着谷子，眯着眼睛吞了，然后又飞回人群中。这回它选了个货郎，那鸟就落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红嘴一张一合，发出轻轻的“啾啾”声。
货郎低头一瞧，哟了一声，也是乐呵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文钱丢在地上。
黑鸟衔起来飞回去，放下，又飞回来。如此反复，看得这会后世来的张小三眼睛都直了。这只鸟不是在“等人丢钱”——它是在“主动要钱”。
它似乎知道谁的荷包里有钱，知道谁心善愿意给，知道谁赶路走得快不会搭理它。它在人群里挑挑选选，像个小商人似的精打细算。
人群中爆出一阵叫好声。“再来一个！”“再讨一个！”
后世人，自见过海豚顶球、猩猩骑车，什么动物表演没看过？
可还没见过这种——没有驯兽师明确指令，没有食物的引诱，没有鞭子的恐吓。
这只鸟似乎自愿的。
魏伶甚至没有看它，就那么蹲在墙根，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鸟自己去衔钱，自己飞回来，自己把铜钱放好，然后自己去讨下一文。这种默契，不像驯养，倒像是合伙做生意——魏伶出鸟，鸟出力气，挣来的钱五五分账。
张小三盯着那只黑鸟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连鸟都能训成这样，那训鸽子呢？
他低头对小顺子吩咐了几句。小顺子点点头，挤到魏伶跟前，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魏伶抬起头来，顺着小顺子手指的方向朝张小三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张小三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把黑鸟笼进手里，跟着小顺子走出了人群。
巷子尽头有一家茶肆。
张小三已经坐在二楼的雅间里了。
魏伶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才走进去。
他不是没见过官，西市丞虽然品级低，但京城之中，每日迎来送往的什么人没有？可眼前这位穿便服的年轻人，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场——不是威严，是那种“我坐着你就该站着”的理所当然。
他跪下去，磕了个头:
“小臣魏伶，参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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