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依舅舅所言。”张小三语气平淡，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有主见的傀儡皇帝。
长孙无忌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队伍开始移动。
仪仗在前，禁军在后，銮驾被护在中间，沿着山道缓缓南下。
雨渐渐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张小三靠在车驾里，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寺院。
感业寺。
一座因为女皇而闻名中国的寺庙。
寺院不大，依山而建，灰墙黛瓦，掩映在一片翠竹之中。院门紧闭，墙头上探出几枝新绿的柳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张小三撩开车帘，朝那边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寺院侧门忽然打开了。
一个素衣女子走了出来。
她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灰色僧袍，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没有化妆，没有任何首饰，甚至连鞋都是最普通的布鞋。
但即便如此，张小三还是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虽然她的确很美，眉目如画，肤若凝脂。而且，他总觉得后世的一个明星，长得很像她，就是那演过武则天的那贾静雯。
但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柔弱，不是哀怨，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力量。
她低着头，手里提着一只木桶，似乎是要去打水。
然后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她看到了銮驾，看到了车帘后的那个年轻男人。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缓缓跪了下去。
僧袍的下摆拖在泥水里，她没有丝毫犹豫。
“罪尼参见陛下。”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小三看着她，这个跪在泥水里的女人，做为后世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多少有点兴奋的念头——
这就是武则天。
这就是那个让后来整个大唐天翻地覆的女人。
这就是那个杀了自己女儿、废了自己几儿子、最后一脚踹翻中华五千来的男权，自己当上皇帝的女人！
......
好一会，他方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对身边的太监“淡淡”说了一句儿：
“朕，要去寺中歇息片刻。”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真的很淡，这辈子都没有过的淡，以至于云淡风轻一般的淡。
史官对高宗李治与先帝才人武媚娘，于感业寺的这一场邂逅，没有太多的记载，顶多春秋笔法而已，而后世对这一场改变了整个中华历史走向的史诗级别的邂逅，却是浓墨重拨过的。
正剧就别说了，数不胜数，多如繁云。
甚至那些个三级片子，咳咳......还写过感业寺里，曾经上演过肉戏！
......
太监一愣：“陛下，这——”
张小三，那一个正宗冒牌皇帝，已经是下了车驾。
太监慌得不行，连忙跟上。
感业寺内，炉柴毕剥，有壶咕嘟，渐渐白气晕染。
一杯简茶，一双素手，就此端过。
......
记忆里，茶好像是兴起于唐，繁复于宋。
其实唐茶并不好喝。唐茶与后世大不相同，倒有点像饮料，加糖又加盐，甚至还有葱姜蒜，反正有啥就加啥。到唐整个一月，他发现唐人似乎恨不得将家里小罐子的佐料全捣腾进那盏小小的茶杯子里！
唉，唐茶要想回归茶叶的原味，也就是茶中本色，还要待到茶圣陆羽出现了，那好像要到中唐李治的孙子那一代了吧。
遐思间，讶然发现这一杯还算好，也许因为此地偏僻寺庙，反而没有外面的条件，仅仅只是粗茶本身。
味道清苦，真正的树叶味儿，完全没有什么回甘，大概就像这寺庙里先帝才人清苦的生活。
“你过得还好么？”
张小三终于还是捏着茶杯，向着那个往炉膛里缓放柴禾的身影开口了。
说实话，他一开口就是这一句，听着有点像后世渣男偶遇抛弃的前女友。作为一个现代人，尤其是一个现代男人，他听得都不免觉得有种荒唐感觉。
女子抬起头，一双略显寡淡的眸子，就这么望着他。
她点了点头，尽量露出一个微笑：“回禀陛下，贫尼在此，青灯古佛相伴，为陛下焚香祷告，算是平安自在。”
张小三叹息了一声。
他在后世，人到奔四，虽是单身狗子一只，但何尝听不出面前这个小女人多少有点言不由衷，抱怨她的前男友李治呢。
作为后世人，他忽然好奇——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了想要当皇帝的心思的呢？
是在感业寺的时候就有了？还是后来当了皇后才有的？
历史上的那些个瞬间，佛烟袅袅的感业寺里，她有没有想过再回宫里？
是她先有了这个念头？还是李治先有了接她回宫的念头？还是纯粹俩人都没这个念头，只有第三者——王皇后有这一个念头！
这一点，历史书里是没有的。史官的记载里也是没有的。武则天也不像后世的美国总统一样会写什么自传回忆录，所以无从得知。
也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人生很多重要的选择，都不是在一个深思熟虑的时刻做出的。而是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某一个普通的午后，某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然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就像他自己。
一杯茶尽，茶盏轻轻放落。
张小三站起身，走到了门口。
日头终出，阳光斜斜打进，在他的影子上镀了一层金边，也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他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想回来么？”
身后没有回声音。
他只听到了——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
清脆，决绝，像某种封印被打破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但她一定已经跪下了。
銮驾继续前行。
张小三放下了车帘，就那么靠坐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那道跪在地上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銮驾，直到队伍转过山弯，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车外，春风拂过，柳絮纷飞。
他忽然想，自己刚才那番话，会改变多少东西？
会改变她的命运？会改变李唐的江山？还是会改变他自己的命？
不知道。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走下去。
管他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康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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