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西北，垣关外。
苍云山脉深处，老林密得连风都挤不进来。五十道影子伏在矮灌木后，踏张弩上弦，环首刀的刀鞘裹着粗布，谁都不想碰出半点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伍长周奎猫着腰蹭到队正邓异身边，嘴几乎贴住他耳朵：“后头那小子，弩攥得指节都白了……今早扣扳机还手滑了两回。”
邓异眼睛仍盯着前方林间空地，头没回：“你盯着他，别让他第一个冲。”
周奎咧嘴，露出颗黄牙：“成。”
华烨蹲在队尾，膝上架着踏张弩。掌心的旧水泡裂了，汗水渗进去，针扎似的疼。可这点疼算什么？一个月前沈先生的血溅在他脸上——比这汗烫一百倍。
周奎缩回去时路过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小子，弩端稳。别往前冲，听见没？”
华烨没抬头，视线钉在落叶间的光影上：“我没想冲。”
周奎笑骂一句，又猫着腰回前头去了。
日头西斜，腿都蹲麻了，远处才传来马蹄声。
“来了。”邓异的手按上了刀柄。
三十余骑进了林子，马速一慢，左右张望。打头的是个独眼，刀疤从额劈到下巴。他忽然勒马，翻身下地，捏起一把土凑到鼻尖嗅了嗅——
邓异瞳孔猛缩成针孔。
独眼直起身，用北羯话吼了一嗓子。马队立刻散开，刀出鞘。
“放！”
邓异右手狠狠劈下。
弩箭像泼出去的水。独眼早有防备，一个打滚扑地，战马却替他挨了数箭，嘶鸣着栽倒。十几骑应声落马。领头见势不妙，一夹马腹就要硬闯。
“杀！”
邓异提刀第一个冲出去，周奎紧随。
华烨跟着往前扑，脚被树根一绊，差点摔个狗啃泥。等他抬头，最前面的老兵已经和敌人撞在一起。
一个络腮胡北羯兵瞥见他，弯刀直扑过来。华烨抬弩格挡，虎口震麻，踉跄后退，又被石头一绊，仰面倒下。
弯刀擦过臂甲，划开一道血口，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扑来的北羯兵。
北羯兵狞笑，刀高举。
“华烨！”
周奎把他撞飞。弯刀劈进周奎左肩，血噗地喷了华烨一脸。
热的，带着铁锈味。糊住了眼。
华烨爬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他抽腰间环首刀，凭本能往前一捅，刀刃没柄而入。
那人低头看了看肚子上的铁，又抬头看了华烨一眼，直挺挺倒了。
另一边，邓异与独眼缠斗正凶。独眼刀法刁狠，招招奔要害，邓异胳膊已挨了一刀，动作渐涩。华烨咬牙扑过去，从侧面胡乱挥了一记，逼得独眼侧身——
就这一瞬。邓异反手一刀，精准刺入心口。
余下残兵负隅顽抗，众人一拥而上，不过片刻，全数剿灭。
战斗结束，邓异喘着粗气走到华烨身边，拍他肩。血顺邓异的小臂往下滴，在地上积出一小滩：“行，没白护你。头一回沾血，手还抖么？”
华烨抹了把脸上半凝的血，攥刀的手还在微微颤，哑得厉害：“……还好。”
“都别松劲——清场！每具尸体给老子扒干净，纸片、羊皮、木牌，一个都别漏！”邓异转头，声音陡然厉起来。
己方也躺了十几人。邓异扫过弟兄遗骸，眉头拧死：这伙人绝不是普通斥候，遭了伏还能有这般战力，背后不对。
什长仇英忽然低喝：“头儿——这有东西！”
从一具尸怀里翻出三卷油布裹严的羊皮。周奎捂着肩靠在树干上，远远瞥一眼：“画得密密麻麻的……啥玩意儿？”
“这像关隘？”“不对，关隘哪有这么密的，看着像粮道。”“这圈起来的是不是水源？”几个老兵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邓异接过来对着日光横竖看，也只能认出山水线条，骂一句：“行了，都闭嘴。”
他把羊皮重新裹好，目光扫过一圈血人——只有华烨身上相对干净——塞进他怀里：“贴身揣好。别弄丢了。”
华烨指尖碰到油布那瞬，脸色变了。犹豫一下，抬头：“队正……这图，我能看懂。”
邓异猛回头。周奎也愣住了：“你小子还识图？”
华烨点头，展开飞快扫一遍，脸越来越白。
“上面是什么？”
“垣关城防图……还有山里密道和粮仓的位置。”他喉结动了动，“这些小字……是巡防时辰。”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叶落。
邓异一把夺回，又死死按回华烨胸口，指节都泛了白：“这东西你收好。除了岳节帅，谁也不给。”
“队正，该你——”
“老子认图吗？我揣着就是废皮子。你识舆图懂门道，真出岔子，只有你能说清！”
他转头厉喝：“即刻整队！带阵亡弟兄遗骸——不回苍云堡，直奔垣关！这情报级别，背后必有接应，多待一刻，多一分死路！”
“诺！”
邓异心里沉了一下：出发前遣出的两名精锐探路，按脚程早该传信号回来，此刻半点音讯没有。
整队时，周奎用布条草草缠肩，凑过来，笑里还带着血气：“可以啊小子——能扛刀还懂舆图，以后混个校尉还不是手到擒来。哎，你小小年纪，怎么跑来边关送命？”
华烨眼神沉下去，抿了抿嘴，半天才说：“村里被蛮子屠了。沈先生也没了。”
“沈先生？”
“教书先生。收留的我。”
他说完就不开口了，只低头擦刀上发黑的血。
周奎拍他背，声音压低了一点：“硬气。等这仗完，哥带你去武川城喝顿好的——再去城里最好的窑子，快活快活！”
四周哄笑，绷了半天的弦松了一瞬。
邓异反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少带坏新兵。”随即绷脸翻身上马，“走！”
这是大胤景和元年。天下四分，大胤、北真、南越、北羯。
大胤疆域最广，据中原膏腴之地，共分五十二州，与三国皆有接壤。南越偏小，偏安一隅；北真依附北羯，时常联合南侵；眼下势头最盛的是北羯，原是几十个游牧部族，后由北羯部强势崛起，十年间一统草原，立国号北羯，国主曷勒自立可汗。统一后仍不满足，连年南侵，垣关一线战火已延绵两月。
大胤朝内亦是暗流汹涌。十八岁少年天子赵玟登基仅半年，有志革新，却受制于宰相宋晦渊为首的世家门阀与三朝权宦褚忠吉，党争不休。地方五大藩镇割据，西北夏州岳昭业挡北羯，晋州钟嵩与宋宰相互为姻亲，东北林州姜壆防备北真，峤州防备南越，各镇或勾连朝堂，或拥兵自重。军中积弊深重，除边军尚堪一战，内地驻军废弛，吃空饷、扣粮秣屡见不鲜。
华烨家在夏州龙垣郡岚古县青溪村。夏州产良马，土地贫瘠，汉子们自幼练骑射，夏州兵战力素来是边军翘楚。华烨自幼丧父，父亲早年被北羯哨骑所杀，母亲生他时难产而亡，成了孤儿，被村里教书的沈知墨先生收留。沈先生是落第举人，教了华烨十年书，经史舆图，无所不授。
一个月前，北羯哨探绕过垣关，走山路踏平青溪村，沈先生为护他，被蛮子一刀砍在背上，当场就没了气。
临行前夜，他跪在先生坟前叩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膝盖上沾着泥，他没拍，就那么走了。
想到这里，华烨眼眶微微发热，望向青溪村的方向，指节攥得发白，喉间滚出两个滚烫的字：“等着。”
随即策马，快步跟上队伍。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