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歇了十来天,华烨身上的伤好了七八分。这些日子他白天在亲兵营摸爬滚打,晚上去岳昭业书房听他讲兵书战策。岳昭业倾囊相授,把自己十几年攒下的战场经验,全揉进那些发黄的舆图和兵书里,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这天一早,华烨照常去将军府书房候着。岳昭业还没到,他立在书案旁,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几份军报,心里猛地一沉。
最上面那份字密得像蚁群。他一行行看下去,呼吸不由得屏住了——
北羯以皇子亲征,大将乌蒙格挂帅,猛攻垣关已两月。
第二份军报墨迹潦草,像是八百里加急递来的。他一目十行扫过,手指倏地收紧:北羯与北真联军五万,正猛攻晋州钟嵩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第三份。东北林州,北**力进犯,姜壆已在鏖战。
手指开始发凉。最下面那份薄得像纸,只有寥寥数行,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心里:南越先锋进犯峤州,刘冲部接战。
四面开战。几乎是同时。
华烨攥着军报,指节泛白,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咳咳。”
一声轻咳把他惊回神。岳昭业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华烨连忙放回报子,躬身行礼:“末将一时忧心边情,擅动案卷,请节帅恕罪。”
“能看进去,不是坏事。”岳昭业语气平和,目光在那几份报子上停了片刻,“你说说,哪一路最要紧?”
华烨想了想,没敢空谈:“末将见识浅,不敢妄议大局。只是这架势,像是约好了同时动手,逼咱们分兵。哪路都凶险,但最要紧的还是夏州当面——北羯这次皇子亲征,加上出了内鬼,摆明了是要破垣关。”
岳昭业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将军报收起,语气沉了下来:“准备一下,去军营。今天要巡营,北羯又在集结了,这仗还得打,得提前备着。”
“诺。”
出了府,华烨快步去传令。岳昭业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这小子,不只是有血性。
垣关城内,一队精骑疾驰而过。岳昭业领头,华烨紧随,岳字帅旗在风里呼啦作响。
营区里喊杀震天。可放眼望去,不少是新兵面孔,眼神里缺了那股子老兵的煞气。华烨心道,岳节帅能把这帮新兵练成这样,确实不是靠战功虚名。
巡视一圈,岳昭业传令大营升帐。
帐内立着二十几位校尉,都是主力营的统领。五万精锐,靠这些人撑着。岳昭业快步行入帐内:“坐,都说说,最近营区状况。”
一名校尉起身:“节帅,北羯猛攻两月,老兵折损过半。两千新兵刚补进来,连阵型都站不齐。末将恳请从磐石军调些老兵骨干来带带,不然总攻一来,新兵就是填壕沟的命。”
岳昭业脸色逐渐阴沉下来,还不及开口。又一位校尉猛地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狗屁的抽调!这屁话搪塞我们三回了!磐石军是潘副使的嫡系,粮饷足、军械好,凭啥我们就得拿新兵填防线?”
“住口!”岳昭业一拍案,声如惊雷,“军人守军规,不是泼妇骂街!新军加紧训练,老兵那边我来协调。都下去。”
众校尉领命退出。
岳昭业示意华烨留下,坦然道:“曲定山暗中查访多日,证据已齐。今夜将军府升帐,当众审明定罪。你是亲历者,留下来对质,把案子钉死。”
华烨应了声“诺”,心里明白,这是岳昭业在给他压担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外马蹄声急。
曲定山大步入帐,甲胄上还带着风尘,手里捧着个封死的木匣。他单膝跪地:“节帅,末将复命!苍云堡已拿下,王立松及其亲信悉数归案,人证物证都在!”
“好。”岳昭业正襟危坐,“华烨,你把苍云山的事,原原本本讲一遍,跟曲都尉的证据对着核。”
华烨不敢怠慢,从伏击哨骑讲起,到周奎断后、邓异托付、遇巡山队,一字不漏。
曲定山听完,当即打开木匣。密信、账册、截杀手令、供词,一件件摆出来,跟华烨说的分毫不差。
他合上匣子,扫了眼华烨,看向岳昭业,眼神带着请示。岳昭业微微颔首:“无妨,他是亲历者,不必避。”
曲定山会意,咬牙沉声道:“物证确凿,这案子已经钉死了。苍云堡的防务机密,只有百夫长王立松有权碰,此贼通敌叛国,按律当夷三族!还有岚古县令李适,协同通敌,也已拿下!”
华烨心头剧震,一个百夫长,竟能牵扯到县令。
岳昭业面色凝重:“确定无误?北羯大军压境,此时若军中内讧引起动荡,被人在朝中借言官之手参劾,说我治军无方激变军心,你我都百口莫辩。”
“错不了。”曲定山斩钉截铁,“人证物证都在。另外,边关密报,此次北羯是十六岁皇子随军,狼子野心,大意不得。末将已派人将卷宗行文知会州府,估摸着这两日便会有回文。”
岳昭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今夜将军府升帐,当众审明定罪。你去安排,务必万无一失。”
“诺。”
送走曲定山之后,岳昭业独坐帐中,眉头是越皱越深。华烨心里的震惊也久久不能平复,竟然真的通敌叛国,还是身居要职之人。内忧外患,垣关城现在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暗流涌动。
又待了一会儿,岳昭业便摆摆手让华烨退下,独自一人在帐中沉思。
当夜,冷雨砸在垣关城头。将军府正堂灯火通明,两侧站满顶盔掼甲的将领,空气像凝固的铅。
华烨被安排在堂下角落观审。王立松被反绑着跪在堂前,面如死灰,对着满地铁证,当场认了通敌、泄密、截杀邓异的全部罪名,还把岚古县令李适咬了出来。
就在这时,传令兵疾步闯入,声音急迫:“报!西门急报!北羯夜袭瓮城,被我军打退!敌亡千余,我方阵亡二百一十七人!”
“杀了他!”“剐了这狗贼!”“给弟兄们报仇!”
满堂炸了锅。将领们手按刀柄,眼珠子通红,恨不得生吞了王立松。所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潘永胜。
潘永胜脸色白得像纸。他猛地起身,一把夺过身边亲兵的佩刀,大步走到王立松面前。
王立松吓得屎尿齐流,尖叫道:“舅舅!救我!舅舅!”
潘永胜没看他,转头朝岳昭业躬身,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节帅,是我教导无方。”
岳昭业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案几,没说话。
刀光一闪。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冒着热气。王立松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惊恐。
满堂瞬间死寂。只剩下外面的雨声,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潘永胜把刀掷在地上,强压着翻涌的心绪,拱手道:“节帅,王立松伏诛,苍云堡防务不可一日无主。邓异重伤难支,此次平叛,华烨居首功。末将愿举荐他暂代苍云堡百夫长。他是亲历者,熟悉苍云堡地形,又立了大功,军中无人不服。协理堡务,待邓异伤愈后再行定夺。”
满堂将领纷纷附和:“华烨有勇有谋,当得此任!”
华烨当场愣住,入伍才月余,暂代百夫长?
岳昭业深深看了潘永胜一眼,随即看向华烨,声音清晰有力:“升正九品陪戎校尉,暂领苍云堡百夫长,历练军务,镇守边关。望你恪尽职守,死守疆土,莫辜负同袍热血,莫辜负这身军袍。”
“末将遵令!绝不负节帅所托!”华烨红了眼眶,重重叩首,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印。
散帐后,岳昭业独自站在堂前,望着冷雨里的城头烽火,眉头紧锁。
华烨攥着印信退到廊下。雨滴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内奸伏法了,可那个十六岁的北羯皇子还在盯着,四面烽烟还在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印信。铜的,很凉。 他把印信攥紧,转身走入雨夜。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