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关，将军府
又过了几日，刀口刚收住疤，华烨就直奔了将军府。
他单膝跪地，怀里的铜印信硌着胸口，声音绷得直："节帅！末将好了，请命去苍云堡，接百夫长的差事！"
岳昭业放下手里的军报，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脊背挺得像杆标枪，可那张脸上，稚气还没褪干净。
"苍云堡是垣关的右眼。北羯想绕关，必先挖了这只眼。那是前线中的前线，吃人的地方。你才十五，头回独当一面，想清楚了？"
"末将想清楚了。"
华烨没半分犹豫："同袍埋在苍云山，图是从那儿抢回来的。这堡，理当末将来守。堡在人在，堡失人亡！绝不让北羯踏进一步！"
"好！有血性！"
岳昭业朗声一笑，上前亲手将他扶起。
"给你备了两车军械、三车粮草，即刻动身。出发前，去伤兵营看看邓异。他醒了，一直念叨你。"
"末将遵令！"
华烨重重叩首，转身就走。
伤兵营里，一股子药味混着血腥气。邓异躺在床上，胸口缠得像个粽子，见他进来，挣扎要起，被华烨两步跨过去按住了。
"队正，躺着。"华烨嗓子发紧，"你才二十岁，这伤要是养不利索，以后谁带着弟兄们砍人？"
"现在该叫你华百夫长了。"
邓异咧嘴笑了，眼里全是欣慰："好小子，没枉费周奎他们拿命护你。这百夫长，你当得比我合适。"
华烨低下头，喉结滚了滚："队正，这位置本该是你的……是我……"
"别说了。"
邓异打断他，声音压低了："我早知道王立松不是东西，可我怕得罪潘永胜，不敢揭。我没那个担事的魄力。你敢冲敢扛，心里装着弟兄——这位置给你，比给我强。"
他忽然抓住华烨的手腕，力道很大："华烨，潘永胜推你上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大胤开国三百年，没几个十五岁的百夫长。往后堡里出丁点岔子，黑锅全是你的；守好了，立了功，那是他举荐有功。去了那儿，万事小心。防着关外的狼，更得防着身后的刀。"
华烨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明白。不管他安的什么心，我守的是垣关，是身后的百姓。队正你好好养伤，我定把苍云堡钉死在那儿，不辜负弟兄们。"
辞别邓异，次日天没亮，华烨就带着岳昭业拨给他的十个老兵，押着五辆车上了路。
山路难行，车马走得慢。苍云堡建在山脊上，远远望去，像根钉子楔在垣关防线的最右侧。那是挡住北羯绕关的第一道屏障。
走了三个时辰，带路的老兵喊了一声："百夫长，到了。"
华烨抬头。堡门黑洞洞的，像一张吃人的嘴。他握了握缰绳，手心全是汗。
验过印信，临时主事的百夫长穆杰已在门口等了许久。
"华百夫长，可算把你盼来了。"
穆杰拱拱手，直奔正题："王立松伏法后，心腹要么抓了要么死了，堡里守军被一锅端了。节帅从新兵里拨了九十个过来，凑齐了一百人。"
他侧身叫过身后一个年轻军官："任忠。二十二岁，参军四年，原在节帅亲卫营当差。弓马娴熟，懂守城。是节帅特意调来给你当副手的。"
任忠上前利落拱手："末将任忠，见过华百夫长。往后刀山火海，听凭调遣。"
华烨连忙扶住他，心里一暖。自己初来乍到，正缺个懂行的帮手："任大哥客气。往后守边，不分彼此。多帮衬。"
交接完印信、名册、账目，穆杰便带人走了。
华烨拉着任忠，把堡里里外外查了一遍。越查，眉头皱得越紧。
查到粮仓时，任忠"操！"了一声，踢开墙角的几个粮袋。袋口破了，漏出来的哪里是粮食，大半都是沙土和谷壳。
华烨抓了一把，沙砾从指缝簌簌往下掉。
"把这些掺沙的单独放一边，留着应急。"他声音很冷，"把我带来的三车粮卸了，按人头分，先让弟兄们吃顿饱的。"
当晚，华烨登上城头。
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他站了半晌，心里跟明镜似的。
军械看着不少，可半数刀刃卷了口，盾牌裂着缝，根本挡不住北羯的弯刀。粮草，连掺沙的带带来的，省着吃撑死一个月。兵员，一百号人里九十个是新兵蛋子，最大的二十，最小的才十四，不少人连刀都端不稳。
十五岁的百夫长，领着近百个没见过血的孩子，守一座关乎垣关存亡的要塞。军械破，粮草缺，身后还有人想看他笑话。
华烨扶着冰冷的垛口，肩上那根担子，压得他骨头都在响。
"百夫长，这烂摊子……"任忠在旁边瓮声瓮气地道。
"再烂也得接着。"华烨收回目光，眼神沉得像夜色，"任忠，你带人清点军械，修不好的登记造册，上报垣关。把防御工事给我补结实了，滚石擂木全搬上城头。剩下的人分三班，把山下小路给我盯死了，见人就放箭，别问是谁。"
"诺！"
当夜，华烨把所有人叫到跟前。他没讲大道理，就讲北羯怎么屠村，周奎怎么死，邓异怎么躺在那儿。他说，守住这儿，身后的爹娘就能多活一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谁怕死，现在走，我不拦。
新兵眼里的慌乱退了些，多了点咬牙的狠劲。
华烨照着新兵营的法子，把人分成两队，定下死规矩。忙到后半夜，才合眼。
天刚蒙蒙亮，垣关方向传来了震天的战鼓。紧接着，号角声撕裂了晨雾。
华烨从梦中惊醒，抓过环首刀就冲上城头。
狼烟四起。山下密林里，上百个北羯兵哇哇叫着冲了出来，背着云梯，直扑城墙。北羯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主力猛攻垣关，分兵来拔掉苍云堡这颗钉子，想从侧翼撕开个口子。
"上城头！准备迎敌！"
华烨嘶吼着："弓箭手！滚石擂木！没我的令，谁敢乱放箭，老子砍了他！"
兵卒们乱哄哄地往上冲。十个老兵还算镇定，那九十个新兵，看着底下黑压压的敌人，腿肚子都在转筋。
华烨站在最前面的垛口，十五岁的身板单薄，可站得比谁都稳。
"我见过他们屠村。"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身后的人都听得见，"今天退一步，明天你们家就是下一个青溪村。"
够了。不用多说。
任忠在旁边高声喝令，稳住阵脚。他毕竟是亲卫营出来的，见过大阵仗，几句话下去，新兵们咬着牙，握紧了手里的刀。
北羯人冲到了墙根下。领头的百夫长纳颜嗷嗷叫着，云梯一架，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滚石砸下去，惨叫声响成一片。云梯断了，北羯兵像下饺子一样掉下去。
可他们太多了。很快，有几个悍勇的爬了上来，刀光一闪，两个新兵还没反应过来，就栽倒了。
"堵住！"任忠提刀冲了上去，三个老兵紧随其后，用盾牌结成一堵墙，死死封住缺口。
华烨在城头上来回奔走，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北羯兵，军袍瞬间被血浸透。
混战中，那个叫纳颜的头领，竟抓着云梯直接翻了上来。落地的一瞬间，正好对上华烨的眼睛。
四目相对。
华烨脑子里"嗡"的一声，闪过苍云山里，那柄劈向邓异的弯刀。
纳颜嘶吼着，一刀劈向华烨的天灵盖！
华烨侧身躲过，刀锋擦着头皮过去。他反手一刀，狠狠砍在纳颜的小臂上。趁对方踉跄，华烨欺身上前，环首刀全力送出——
噗嗤。
刀锋没入纳颜的脖颈，和当初他在山谷里，为了救邓异捅出的那一刀，一模一样。
纳颜圆睁着眼，重重倒在了城头的砖石上。
"敌首已死！谁再敢上来，这就是下场！"
华烨提着滴血的刀，嘶吼着。声音不大，却震得城头鸦雀无声。
守军士气大振，箭雨滚石更加密集。城下的北羯兵见头领死了，顿时大乱，屁滚尿流地往林子里钻。
这一仗，从清晨杀到正午。血顺着墙砖的缝隙往下淌，汇成一条小溪。
北羯人退了，留下了四十多具尸体。
苍云堡这边，也躺下了七个。其中一个新兵，靠在垛口下，怀里还死死抱着刀。脖子上的血早就流干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灰蒙蒙的天。他十四岁，昨天任忠才教会他怎么拉弓。
华烨走过去，伸手合上了他的双眼。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接下来的三天，北羯又攻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狠。华烨带着人，硬是扛住了。堡里没人再把他当孩子看。新兵见了他，眼神变了。
第五天清晨，华烨照常巡城。
任忠沉着脸走过来，递上一卷名册："百夫长，清点完了。还剩八十七人，能拿刀的，只有六十三个。箭快打光了，滚石也剩一半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前天派去垣关催粮的信使回来了。潘副使说，前线吃紧，粮草军械优先给磐石军。苍云堡的……再等等。"
华烨没说话。
他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望向垣关的方向，那里的战鼓声还在响，没日没夜。
草原上的狼，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退了，下次来的，只会更多，更凶。
华烨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刀柄上的铜皮硌得掌心生疼。
他望向垣关外的北羯大营。苍云山的血债，还没还清。那个穿玄衣的少年，北羯的皇子，一定也在，看着这儿。
下一次见面，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垣关外，数里之外的北羯大营。
帐帘掀开，一个亲卫单膝跪地："殿下，苍云堡连续打退我军三次进攻，纳颜百夫长阵亡。守将是个十五岁的胤朝少年。"
帐中，玄衣少年正在擦拭弯刀。闻言，擦刀的手顿了顿。
"十五岁？"
他抬起头，月光照进帐内，映出那张冷厉的面孔——正是苍云山上，踩着周奎胸口挥下弯刀的那个人。
北羯九皇子，阿斯兰！
之前华烨从他手中侥幸逃脱，没想到今天两人将在苍云堡的战场上，正面决一死战！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和那夜在苍云山谷中一模一样："有意思。"
亲卫低头等着下文。
阿思兰将弯刀缓缓插回刀鞘，声音淡淡的："苍云堡是垣关的侧翼，拔了它，垣关就是一只瞎了眼的老鹰。增兵。下一次，我亲自去。"
帐帘落下。
草原上的风，裹着血腥味，一阵紧过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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