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堡,城头。
堡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新的血又要泼上来了。
华烨单膝跪在女墙后,指尖蹭过刀刃上的豁口。这把环首刀跟了他月余,砍卷的刃像锯齿,再砍下去,怕是要断了。他抬眼扫过城头——六十三人,老的伤痕累累,小的脸还嫩,可没一个敢往垛口下缩。
任忠拖着伤腿走过来,哑着嗓子报数:“百夫长,箭没了。滚石擂木也光了。粮……今天开始,一天一顿粥。”
华烨没说话。他早看见了。城头堆着的刀盾没一把完整的,全是卷刃豁口。墙根的粮缸见了底,刮半天刮不出半碗米。前日派去的信使,连潘永胜的副将面都没见着,就被一句“前线吃紧,磐石军优先”堵了回来。
山风卷着枯叶扫过城头,死寂里,华烨的目光落在垛口边两个身影上。
一个是许雄,虎背熊腰,往那儿一蹲像半截铁塔。这岚古县的农户天生神力,去年单手摁住过发狂的耕牛,此刻攥着刀把,指节捏得发白,察觉到华烨在看自己,瓮声瓮气地开口:“百夫长,俺不怕死。蛮子敢爬上来,俺拿牙咬也咬断他脖子!”
旁边的典松没吭声。比许雄还高半个头,瘦长脸,眼睛像两口枯井。这猎户爹娘死在北羯刀下,从小在苍云山跟虎豹抢食,空手能掐死孤狼。他只把脚边一块百斤重的石头搬到墙根,沉声道:“登城的,交给我。”
两个都是新兵。
华烨站起身。晨光落在他单薄的肩甲上,十五岁的身板挺得像杆标枪。
“弟兄们!”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粮尽了,箭没了。垣关那边还在血战,主力一个兵也抽不出来。对面是两百北羯精锐,我们是残兵,是新兵。可我们身后——”
他顿了顿,刀尖指向山下:“是垣关,是你们的爹娘,是埋在苍云山的周奎、仇英,是拿命换我们活下来的弟兄!”
城头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华烨今天把话撂在这——堡在人在,堡失人亡!怕死的,现在走,我不拦。愿意跟我死战的,从今往后,就是我华烨过命的弟兄!”
城头静了一瞬。
没人动。
华烨等了片刻,转头看向典松:“典松,带人把南门堵了。用乱石,一块一块垒死。”
典松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人去了。苍云堡建在山脊上,两侧都是陡坡,北羯人摸不过来,只能从北面硬攻。关门开在南侧,平时运粮运械都走那边。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最后一丝缝也封严实了。堵门的时候没人吭声。
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守不住,谁也走不了。也没人打算走。
任忠第一个拔刀出鞘,刀刃映着晨光:“队正任忠,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许雄吼得嗓子劈了。
典松搬完最后一块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说了两个字:“妥了。”
紧接着,六十三道嘶哑的呐喊撞在一起,震得城墙簌簌落灰。
华烨厉声下令:“典松!带十人守北女墙,蛮子敢露头,就往死里砍!任忠!守东侧,别省力气,等他们爬半墙再砸!许雄跟我走,哪里漏了补哪里!弓箭手……”他顿了顿,“省着用,听我号令。”
“诺!”
话音刚落,山下就传来了马蹄声。
如雷。
两百北羯兵卷着烟尘冲出来,为首的玄衣少年勒马阵前,腰间银狼腰牌冷光森森。他一眼钉住华烨,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就是这个新兵蛋子,截了布防图,毁了他两个月布局。
阿斯兰猛地拔出弯刀,嘶吼声撕裂晨雾:“攻城!破城之后,屠尽所有人!活捉城头那小子,我要活剐了他!后退者,斩!”
云梯架起来了。北羯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放箭!”
七十八支箭齐射,攀在最前的几个栽下云梯。可箭瞬间空了。
三个北羯兵翻上城头。典松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环首刀抡成风。
第一刀,弯刀断。
第二刀,肩甲裂。
第三刀,心口透。
三招。三个精锐。全死。
可北羯兵太多。一波退了,一波又上。滚石擂木砸光了,就拆女墙的砖石,拆营房的椽子。一个断了左腿的老兵,让人把自己绑在垛口,怀里抱着浸透火油的柴草。三个北羯兵围上来时,他笑着咬开火折子,扑了上去。
火光冲天。
华烨在城头奔走,旧伤崩裂,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浑然不觉,只挥刀砍。刀换了第三把,卷得像锯子。
阿斯兰看得目眦欲裂。他推开亲卫,抓着云梯往上爬,二十名亲卫紧随。
刚翻上城头,就和华烨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
华烨浑身的血冲上头顶——是他!苍云山里,踩着周奎胸口挥刀的那个畜生!
阿斯兰嘶吼着劈刀。华烨侧身躲过,双刀相撞,火星迸溅。七八招过后,弯刀划开了华烨左臂。华烨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俯身贴地,反手一刀扎进阿斯兰大腿。
“这一刀,是苍云山的债!”
阿斯兰疼得惨叫,踉跄后退。亲卫扑上来护住他。
许雄怒吼着撞过去,典松的刀紧跟着劈下。阿斯兰狼狈横刀一挡,“哐当”一声,弯刀断成两截。他连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女墙上,差点栽下去。亲卫拖着他往云梯下跑,乱成一团。
从清晨杀到日落,九次冲锋。北羯兵丢下近百具尸体,始终没能踏上城头半步。
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
大地震颤。烟尘里,一面玄色“岳”字大旗破尘而来——岳昭业打退了垣关正面的北羯主力,亲率先锋骑兵回援了。
“妈的!是岳昭业!”阿斯兰恨恨骂了一声,知道再无破城可能。他勒马回头,死死盯着城头的华烨,“小子!你叫什么!”
华烨提着滴血的刀,站在女墙之上,声音穿透风:“大胤夏州,苍云堡百夫长,华烨!”
刀锋直指:“山谷里杀我同袍,屠我乡亲,这笔账,我迟早跟你算!”
阿斯兰仰天怒笑,举起银狼腰牌:“本王乃北羯大汗第九子,阿斯兰!华烨,你毁我大计,此仇不共戴天!他日战场相见,我必取你项上人头!”
“我等着你!”华烨吼声如雷。
阿斯兰深深看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带着残兵消失在密林里。
城头死寂。
活着的四十二个兵卒瘫在血水里,像一堆破布口袋,张着嘴喘气,没人哭,也没人说话。
不知谁先起的头,用刀柄敲击女墙。
咚。
咚。
咚。
沉闷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像苍云堡的心跳。
华烨扔掉卷刃的刀,对着满城的血人,深深鞠了一躬。
他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弟兄们,我们守住了。”
夜色漫上来。
华烨独自立在城头,望着北方的草原。垣关那边已经安静了,岳节帅打赢了正面,才能腾出手来救苍云堡。
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刚入伍、攥着刀发抖的新兵了。
他握紧腰间的环首刀,铜皮硌得掌心生疼。
山风卷过,城头那面沾血的大胤军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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