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垣屯的校场不大,百步方圆,刚够百来号人伸展开手脚。
一百人齐刷刷立在场上,甲械不算精良,可个个站得笔直。华烨一身百夫长袍往队前一戳,任忠、许雄、典松分列两侧。底下这百号人,三十五员从苍云堡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十九人完好,十六人身上还缠着绷带;剩下六十五个是新补的夏州青壮。另有七个伤重致残的,已经退了出去。许雄、典松两个在苍云堡城头上杀得够狠,战后各升了什长。
新兵们嘴上不吭声,眼神藏不住事。眼前这位百夫长比好些新兵还小,旁边两个什长也是半大少年。听说过他们守苍云堡的事——可听说归听说,眼见着这张娃娃脸,心里头还是犯嘀咕。
华烨瞧在眼里,也不恼。他走到队列正前方,解下环首刀,一把插进地里。
“我知道你们心里犯嘀咕——觉得我脸嫩,压不住阵。”
队列纹丝不动。
“行,今天给你们个痛快的。”他抬手往身后一指,“我、任队正、许什长、典什长——随你们挑。谁能撂倒我们当中任何一个,这印信我当场让出来。”
底下嗡一声炸了窝。
片刻,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挤了出来,比许雄还高半个脑袋,往场中一站跟铁塔似的。这人原在县衙当捕快,仗着有几分拳脚功夫,早看这几个娃娃军官不顺眼了。
“俺来!”壮汉一拍胸口,指着许雄,“俺跟他打!”
许雄咧嘴一乐,把环首刀往地上一插,空着手走到场中。壮汉吼了一嗓子猛扑过来——许雄侧身一让,脚底下使了个绊子,右手就势扣住他腰带,借他扑空的劲儿往下一带。
扑通。
闷响过后,壮汉脸朝下结结实实啃了一嘴黄沙。
场中静了那么一瞬。壮汉涨红着脸爬起来,瞪着许雄看了半晌,到底没憋出一个字,灰溜溜缩回了队列。
“还有谁?”
话音未落,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挤出队列,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猎户出身。他不找许雄,朝典松一抱拳:“在下也会些拳脚,请典什长指教。”
典松沉默上前。两人瞬间交上手,猎户使得一手好擒拿,可典松步子更快、下手更狠,活脱脱一头林子里出来的豹子。没撑过三招,典松反拧住他胳膊往地上一压,等他连拍了三下地面,才松手拉他起来。
猎户揉着手腕退回队列,脸上那点不服全散了,只剩服气。
第三个出列的是俩人——对望一眼,并肩朝任忠扑过去。任忠不闪不避,侧身让过第一拳,扣住他腕子往下一压,膝盖顶上腰眼;第二人扑上来,他顺势借力一带,两人撞作一团。任忠一脚踩一个,一手按一个,全动弹不得。
场中彻底安静了。
再没人往外站。
华烨拔出地上的刀,归刀入鞘,扫了一圈底下一百来双眼睛。
“我不是什么将门出身,跟你们一样,农户子弟,从军才两个月。许什长、典什长也不是世家少爷——一个制过疯牛,一个山里打猎。我们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凭的就一条。”
他顿了一下。
“练得比别人狠。战场上刀不认年纪,只认谁更狠。”
底下鸦雀无声。
“从明天起,卯时出操。站军姿、列队列、练刺杀、持盾牌、记巡防路线——谁敢偷懒,军法处置!”
“诺!”
这一嗓子应得震天响,再没半分别扭。
接下来数日,华烨带着百人日日苦练。天不亮就爬起来站军姿,风刮日头晒,不许一人晃荡;队列进退转身,来来回回走到脚底板生疼;刺杀一招一式从头扣,长矛突刺格挡,做到肌肉记住为止。任忠管军纪,许雄凭一身力气带一什人练近战搏杀,典松带另一什专攻刀盾格挡,把新兵手上那点生涩劲儿一点一点磨掉。
练了小半月,底子有了,心气也出来了。
可华烨不满足。
“关在屯里练不出真兵。”他把任忠三人叫到跟前,龙垣屯的巡防图摊在桌上,“北羯的散骑隔三差五在周边探头。以前咱们关着门不理他们——现在,拿他们练手。”
任忠眼皮一跳:“百夫长,你是想拉出去?”
“拉出去。”华烨手指点在图上几处隘口,“北羯散骑习惯三五成群来踩点,不把咱们当回事。我们要的就是这个——伏击。阵型用兜底的:枪盾在前,刀盾在后,口子一封,打狗关门。绊马索埋在枯叶子底下,火油罐藏在乱石缝里,退路提前标好。”
他扫了三人一眼,一字一顿:“一条规矩——碰到二十骑以上的,不许动。别贪功。”
三人齐声应了。
说来就来。接下来一个月,北羯散骑的好日子到头了。
先是零零星星的巡哨,走着走着马就栽了——绊马索埋在枯叶底下,肉眼根本瞧不出来。人还没爬起来呢,两边乱石后头乌泱泱冲出几十号人,堵着揍。三五人的小队撞上几十人的伏击圈,跑都没处跑。
北羯人学乖了,把散骑凑成十几骑一股再出来。
可没用。华烨把人分作五支小队,轮着上。今天这一队打完撤了,明天换一队来,专挑软柿子捏。更绝的是——这帮人打完就跑,半点不带犹豫的。你追,隘口里头谁知道还藏着什么;你不追,他割了你弟兄的耳朵回去记功了。
北羯散骑开始缩了。缩到离龙垣屯越来越远的地方活动。
一个月下来,前后打了七八股零散游骑,斩首四十三级。己方就伤了两个——一个踩了自己人埋的绊马索,把脚崴了;一个扔火油罐时火星子溅裤裆上,烧了个窟窿,人也被烟熏成了黑炭头。华烨看了眼名册,忍了半天没笑出声。
要紧的不是这些数。
要紧的是那六十五个新兵不新了。头回伏击时还有人哆嗦半天拉不开绊马索,到后来手脚利索得跟老兵差不多。队列里头不再是僵巴巴的脸,该笑的时候笑,该狠的时候手上一点也不含糊。
龙垣屯周边叫华烨这么一折腾,给彻底肃清了。
这天傍晚,华烨站在粮囤前头,看着身后码得齐齐整整的粮仓。山风从北边草原刮过来,把粮囤上那面胤字旗吹得猎猎响。
任忠从后头过来,手里攥着刚记好的斩首账。
“百夫长,这个月的战报,是不是往垣关送一份?”
“送。”华烨接过账目看了看,“跟节帅禀一声——龙垣屯,站住了。”
他攥紧腰间刀柄。这一个月打下来,北羯散骑不敢近屯了,可他知道,草原上那匹银狼崽子没那么容易死心。龙垣屯稳一天,垣关就稳一天。身后那些爹娘乡亲,就能多安稳一天。
就这么简单。
山风卷过。校场那头,许雄正扯着嗓子骂一个新兵——就是裤裆烧了窟窿那个——骂得那新兵满脸通红。旁边典松难得露出一丝笑。任忠摇了摇头,往队列那边走去。
远处山道上,最后一队巡防哨正收队回来。落日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刀鞘碰着甲片,叮叮当当的。
华烨把斩首账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帐。
明天还得接着练。
千里之外的崇洛城,这一个多月也没消停。
春闱主考官的事儿,三方僵在那儿谁也不肯退。少年天子赵玟铁了心要推国子监博士罗明谦——这位罗博士学识渊博,不靠太监也不巴结世家,满朝寒门出身的官儿都敬他。可褚忠吉一心想插自己人进去,宋晦渊那头又推礼部尚书武攸归。三个人三个主意,每逢廷议就僵住。
正在这当口,边关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往崇洛送:林州姜壆击退北**力,峤州刘冲大败南越先锋,晋州钟嵩跟北羯偏师死磕一个多月,愣是把人赶出了防线。
四境传捷。
少年天子的腰杆一下子硬了。他借着这股势头,再次下旨——罗明谦,春闱主考官。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褚忠吉和宋晦渊再不甘心,也不敢明着顶。可明面认了,暗地里使绊子一点也不少:克扣科考的钱粮、指使手底下人刁难、放出流言蜚语往罗明谦身上泼脏水。
罗明谦全瞧在眼里。从第一轮僵住的时候他就看透了。他本来就不想卷进这摊浑水,全因为感念天子信任才勉强接下。如今处处掣肘,就算**持了春闱,也取不了公平的士,反倒白瞎了天下读书人的盼头。
思来想去,他提笔写了辞呈。辞春闱主考官,自请降为国子监助教。天子不准。他索性连国子监博士也一并辞了。
罗明谦这辈子,遭过大难。前年瘟疫,儿子儿媳连同老伴全染上疫病走了,只留下一个嫡亲孙女罗慈玥。这孩子遭此大变,打小由他亲自拉扯,聪慧通透,饱读诗书,是老人活在世上唯一的牵挂。
此番辞官,他拿定主意:带着孙女走,离这崇洛城远远的,一路走一路教,再不沾朝堂半点是非。
初冬薄雾里,一驾青布马车出了崇洛城门。
赶车的是罗家老仆。车里,罗慈玥靠在爷爷肩头,膝上摊着张没写完的曲谱。调子是国子监律学馆考的《松窗引》,她从小趴在爷爷书案边听熟了的。
词填到一半——“朱衣换,青衫旧……”下半句迟迟没落笔。
罗明谦阖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他不教孙女填这阕。律学馆考的是庙堂雅乐,《松窗引》是馆里旧谱,算不得正经学问。
“爷爷,”罗慈玥忽然开口,“这阕结句,用‘去’字好,还是‘住’字好?”
罗明谦睁开眼,想了想:“‘去’字太决绝,‘住’字又黏连。”他没再往下说。
罗慈玥也不追问。提笔在“青衫旧”后头补了四个字:白发归舟。
词成了。她折起纸页,夹进书卷。
罗明谦伸手抚了抚孙女发顶,对老仆说:“走吧。”
马车向北。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薄霜,吱呀作响。这声音,比崇洛城宫墙里的争论,让他觉得踏实多了。
车后,崇洛城的城门楼子渐渐模糊在晨雾里。城头上似乎还挂着今早刚张榜的捷报——四境大捷,天威赫赫。
罗明谦一眼都没往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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