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还有三个月，天下五十二州的举子已经在往崇洛赶了。朝堂上，主考官的位子早争得刀刀见骨。
罗明谦走后，赵玟在御书房独坐了很久。最后只叹出一口气——能用的人，只剩那个他不想用、却不得不用的人了。
深夜，紫宸殿。
鎏金烛台上的盘龙烛烧去大半，烛泪堆在底座上，厚厚一叠。赵玟端坐首位，身侧站着褚忠吉，堂下是几位紫袍重臣。
褚忠吉上前，拂尘搭在臂弯，指尖点在卷宗首行：“罗明谦走了，主考之位不能再拖。锁院、糊名、誊录，一应规制得尽快定下，免得临事生乱。”
一名绯袍侍御史出列：“褚公公说得是。春闱为国本，主考权重千钧。若所选非人，寒了寒门子弟的心，动摇根基。此事万不可仓促。”
“所以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议定一个能服众、能持正的主官。”赵玟叩了叩御案，目光扫过众人。
宋晦渊应声出列，声如洪钟：“臣举荐礼部尚书武攸归。武尚书出身晋州武氏，曾祖为前朝帝师，当世文坛宗主，品望足以服天下士子。且他久掌礼部，于贡举规制了如指掌，必能镇住抡才大典。”
赵玟指尖微顿。宋晦渊打的什么算盘，他门儿清——武攸归出身顶级门阀，与宋家世代交好，是世家阵营的核心。由他主考，寒门子弟的进身之阶又要窄几分。可罗明谦已去，放眼满朝，除武攸归外，再无第二人能压下宦官声势、调和世家各派。天子心有不甘，却别无他选。
武攸归缓步出列，躬身一揖：“臣不敢辞。自当恪守公允法度，为朝廷遴选贤才，亦会兼顾士林清望与朝廷法度。寒门才俊，若有真才实学，臣必不使埋没。”
赵玟顿了一瞬，终究还是颔首：“宋相所举，朕以为然。武攸归，任春闱知贡举，总领出题、阅卷、拟定录取名单一应事宜；吏部侍郎张临渊，为同知贡举，为副，专司士子资格核验、中举名册复核与初任官拟授筹备，协理考场纪律与卷宗封存。切记，春闱至公，二卿需同心协力，不得有半分偏私。”
“臣，遵旨！”
散会后，更鼓敲过三更。
张临渊刚出宫门，一名小太监追上来：“张侍郎留步，褚公公有请。”
张临渊早年政绩平平，全靠褚忠吉一路举荐，才坐稳吏部侍郎。闻言连忙跟上，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司礼监值房。此处僻静，窗外是高高的宫墙，夜深人静，绝无外人。
褚忠吉已屏退左右，手边一盏热茶冒着白气。见张临渊进来，他抬手示意坐下，开门见山：“深夜留你，有几句要紧话。”
张临渊躬身垂首：“全凭公公吩咐。”
褚忠吉抿了口茶，抬眼看他：“这次春闱，是咱们暗中培植人脉的良机。武攸归出身高门，表面端着公允，暗地里难免偏袒门阀。他管得住考场明面上的规矩，却挡不住朝堂人情往来。三件事，办得隐秘些。”
“其一，咱们门下子弟、故旧亲朋递来的人选，暗自记在心里。糊名誊录之后，如何甄别照应，不用我细说。”
“其二，放榜当日，留意新晋士子。但凡才学出众、品性可用，无论寒门没落士族，早早拉拢，许以前程，莫被武攸归、宋晦渊抢先收拢。”
“其三，武攸归在考场、朝堂有任何举措，第一时间告知我。他若一味偏袒高门、排挤咱们的人，咱们便暗中牵制，让他知晓，崇洛朝堂并非世家一家独大。”
张临渊连连点头：“下官都记下了，定做得隐秘周全。”
同一时刻，崇洛城南相府灯火长明。
宋晦渊端坐主位，堂中落座的既有太陵钟氏、潞阳徐氏、定昌郭氏等几大顶级门阀家主，亦有武攸归长子武承瀚，以及各家门下核心门生。
宋晦渊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先看向武承瀚：“承瀚，回去转告令尊，今日朝堂我已力荐他出任主考，陛下已然恩准。武宋两家世代交好，同气连枝，有他坐镇贡院，诸位尽可安心。”
武承瀚起身拱手：“宋相举荐之恩，武家铭记。家父让我转告诸位，春闱取士绝非一人之事，武家与在座各家休戚与共，自当彼此照拂，断不会让世家子弟寒心。”
宋晦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中：“罗明谦已去，武攸归主考，褚忠吉安插张临渊为副考。朝堂格局分明，世家与宫中势力各有分寸。此番春闱看似只是主考之争，实则关乎往后数年朝堂人才进退、权柄走向。”
“武攸归与我宋氏同气连枝，行事以世家根基为重。他面上需维持文坛清望、科考公允，内里必会顾及各家情分，照拂门阀后辈。咱们正好联手稳住局面，不让宫中势力过分插手。”
他顿了顿，续道：“世家绵延百年，靠的是子弟世代入朝，守住话语权与晋升通路。我已暗中传信各州故旧，各家子弟、相知寒门才俊，皆已报备在册。糊名锁院只是表面规制，人情脉络总有周旋余地。各门互通声气，自家贤才皆可稳妥登科；至于那些心性孤僻、不愿与世家相融的孤寒之士，纵有才华，也难有出头之机。”
众人纷纷颔首。武承瀚再次起身：“宋相放心，武家必与诸位同心同德。”
世家门阀的暗流，借着夜色，悄然漫遍崇洛皇城。
岁末晨雾裹着寒意，笼罩明德门。
城门刚启，两道身影踏光而来。各自背着一只半旧竹笈，衣衫沾满风尘，脚步却稳。
右侧少年眉目清隽，眼眸沉静，自带世家子弟的儒雅，却无半分骄矜。这是澄州林怀瑾，年十八，出身林氏，家道中落，变卖祖产才凑足路费。自幼饱读经史，智计深沉，在江南士林颇有声名。
身旁少年身形挺拔，面容方正，眸光锐利，眉宇间透着宁折不弯的刚劲。这是雍州梅弘济，年十七，去年秋闱拔得雍州乡试解元，此后徒步游学四方。二人在赴京路上偶然相逢，意气相投，一路风餐露宿赶到崇洛。
昨日在城外驿站，两人把合租的瘦驴还了，结了草料钱。今晨起个大早，背起竹笈步行入城。驴是顺路租的，路到了头，驴自然也该还了。
梅弘济放下竹笈，擦了擦额角薄汗，抬眼望城门。晨雾散去，朝阳洒落，“明德门”三字熠熠生辉。他深吸一口气：“怀瑾兄，到了。来的路上听闻边关连传捷报，林州、峤州、晋州、夏州垣关，四方皆大破来犯之敌。将士用命，才换来我等能在此安心赴考。十年寒窗，今日入帝都，只愿凭一身才学入仕，为百姓、也为那些浴血戍边的将士，谋一份安稳。”
林怀瑾望向城门深处，远处宫阙若隐若现：“是啊。四方大捷，边关暂安，正是国家用人之时。你我潜心治学多年，便借这次春闱，搏一份前程，不负所学，也不负这千里之路。”
二人相视一笑，背起竹笈，并肩踏入城门。
明德门内的茶肆早早就开了张，店里坐的十有八九是赶考举子，各地的口音混在一起，热闹底下压着藏不住的焦躁。
“听说了吗？主考官定了武尚书，副考是吏部张侍郎。”
“武尚书——那不是宋相的人吗？”
“嘘。你小声点。”
邻桌一个操着齐州口音的举子放下茶碗，压低嗓子：“副考官张临渊是褚公公一手提拔起来的。主考是世家的人，副考是宫里的人，两尊佛爷往贡院一坐，到底是看文章还是看门路，谁说得准？”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举子苦笑一声：“看文章也好，看门路也罢，我等寒门出身，除了把文章写好，还能有什么法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举子都沉默了。茶碗端在嘴边，半天没人啜一口。
林怀瑾和梅弘济坐在靠门的桌旁，把这话一字不漏听进耳朵里。
梅弘济放下茶碗，眉头拧成一团。刚要开口，林怀瑾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先住下，再说。”林怀瑾声音很轻，目光扫过茶肆里那些神色各异的举子，“这崇洛城的水，比咱们想的深。”
梅弘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手指在碗沿上捏得发白。
寒风掠过街巷，卷起满地枯叶。罗明谦车马早已远去；两名年少举子心怀憧憬入城，落脚第一日，便在茶肆里尝到了崇洛城真正的滋味。
春闱大幕尚未拉开，盘根错节的势力，已然无声涌向每一个赴考入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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