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猎猎,卷着演武台上飞扬的白玉碎屑,拂过林衍单薄的肩头。
方才那句掷地有声的誓言落下,没有激起半分敬畏,反倒换来全场愈发刺耳的哄笑与嘲弄。
“哈哈哈,听见了吗?一个淬体一重的废柴,还敢扬言报复浩少、婉柔圣女?”
“痴心妄想罢了!进了后山死狱,不出三日,就得被阴煞啃噬神魂,化作一滩白骨,拿什么报复?”
“当年何等风光,如今嘴硬逞强,徒增笑柄罢了。”
周遭嘲讽入耳,林衍眉眼始终平静,没有暴怒,没有不甘,甚至连眼底的戾气都尽数收敛。
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墟玉涌入体内的那股浩瀚苍茫之力,绝非幻觉。
混沌归墟道体。
万道吞噬诀。
诸天万物,皆可吞噬。
这是绝境之中,老天爷赠予他的唯一生路。
掌心鲜血早已凝固,黏腻干涩,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指尖泛着青白,浑身经脉依旧传来碎裂般的钝痛,那是碎脉术留下的永久性创伤,此刻还在无时无刻蚕食他微弱的气血。
灵脉碎了,武魂被上古禁魂印死死封印,体表一道道漆黑封印纹路如同毒蛇盘踞,压制着他一切修为,如今的他,确实只是一个连普通杂役都打不过的淬体一重修士。
可那又如何?
濒死觉醒的道体,本就是为绝境而生。
“来人,将林衍押入后山死狱,即刻执行!”
高台之上,大长老周玄面色不耐,浑浊的老眼扫过林衍,眼底没有半分宗门长辈的悲悯,只有毫不掩饰的忌惮与杀意。
三年前林衍觉醒双生神级武魂那一刻,他便奉天道棋子的指令,定下抹杀计划。留林衍活到今日,不过是为了借着宗门大典,公开废掉其名声,断其所有外援,让他悄无声息死在死狱之中,不留半点后患。
两名身披黑铁囚服、气息达到淬体八重的宗门执法弟子,面无表情迈步上前,手臂粗壮,掌心带着常年执刑留下的厚茧,动作粗暴,一把扣住林衍双臂,狠狠向后反拧。
骨骼挤压的脆响清晰响起。
剧痛袭来,林衍身形微微一颤,下颌紧绷,牙关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喉咙口的痛呼咽了回去。
下唇被咬破,腥甜血水在口腔蔓延。
他抬眼,视线越过两名执法弟子,精准落在高台宗主位上。
青云宗主,林苍。
那是生养他十六年的亲生父亲。
男人身着紫金宗主长袍,面容俊朗威严,眉眼与林衍有七分相似,可自始至终,他垂眸端坐,目光淡漠疏离,看着自己儿子被押赴死狱,眼神平静得如同看待一个无关紧要的宗门杂役。
没有阻拦,没有愧疚,没有一丝不忍。
林衍心底最后一丝对父爱的奢望,彻底碎裂成灰。
从小到大,他拼命修炼,拿下无数宗门第一,拿下域内天骄桂冠,不是为了少主之位,只是想得到父亲一句认可。
可到头来,在王族出身的林浩面前,在宗门利益面前,他这个亲生儿子,一文不值。
林浩捕捉到林衍眼底覆灭的微光,唇角笑意更深,主动上前一步,抬手示意执法弟子暂缓动作,故作温和,轻声开口,语气满是虚伪的兄长关怀:“阿衍,事已至此,兄长也于心不忍。你若是此刻低头认错,甘愿废去少主血脉名分,终生做我身边仆从,我可以恳请父亲与长老,免你死狱之苦,留你一条性命。”
这番话,说得情深义重。
全场宾客、宗门弟子皆是动容,纷纷夸赞林浩心胸宽厚,宅心仁厚。
“浩少心地太善良了,都被林衍加害,还愿意给他活路。”
“反观林衍,心性歹毒,不识好歹,根本不配拥有天赋。”
听着周遭夸赞,林浩眼底得意愈发浓烈,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碾碎林衍最后一丝尊严。
他要让林衍明白,从今往后,他拥有的一切,包括活下去的资格,都由自己掌控。
一旁白衣亭亭的楚婉柔,眉眼柔婉,附和开口,声音清甜,却字字诛心:“林衍,浩少大度,你别再执迷不悟了。你如今已是废人,放下执念,安分认命,才是唯一出路。我选择浩少,从来都不是趋炎附势,只是选择正道光明之人而已。”
正道光明?
林衍抬眸,目光直直看向楚婉柔。
眼前女子,容颜倾城,肤白胜雪,一双冰眸看似纯净,内里却装满极致功利。
幼时雨夜,她崴脚困于山林,是年幼的林衍冒雨寻药,背着她徒步十里下山;宗门试炼,她修为低微遇险,是林衍不惜损耗武魂本源,拼死护她周全;他曾把世间最好的天材地宝尽数赠予她,把婚约视作一生归宿。
原来所有温柔,全是逢场作戏。
看中的,从来都是他天骄的身份,神级武魂的潜力。
如今他跌落尘埃,便毫不犹豫转身,投靠风光无限的林浩。
人性趋利,大抵如此。
林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带着刺骨的寒凉。
他抬眼,目光扫过假意慈悲的林浩,清高虚伪的楚婉柔,冷漠绝情的父亲,冷眼旁观的全宗上下。
“让我做你的仆从?”
林衍微微歪头,脸色惨白,眼底却翻涌着彻骨的嘲讽,一字一顿,轻声开口:“林浩,你不配。”
简简单单四个字,瞬间撕破林浩所有伪装。
林浩脸上温和笑意瞬间僵住,眼底一闪而过阴狠戾气,快得无人察觉,转瞬又恢复儒雅模样,轻叹一声:“冥顽不灵,那就怪不得兄长无情了。带走。”
执法弟子不再留情,力道加重,拖拽着林衍,转身走下演武台。
一路穿过十万宗门弟子的目光,谩骂、鄙夷、同情、幸灾乐祸,万千目光交织,砸在林衍身上。
他脊背始终挺直,不曾弯腰,不曾低头。
哪怕身陷泥沼,骨血受创,他也绝不向这群虚伪之人低头。
……
后山死狱,地处青云宗极阴之地。
此地建在万丈地底,终年不见天日,阴风呼啸,黑雾翻滚,空气中漂浮着淡黑色蚀骨阴煞,吸入一口,便会腐蚀修士气血神魂。
狱门由万年玄铁浇筑,刻满镇邪符文,厚重冰冷,推开之时,发出吱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狱内潮湿腥臭,地面遍布干涸发黑的血迹,墙角堆叠着残缺白骨,有修士骸骨,也有妖兽骨殖,层层叠叠,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死狱,只有一间独立囚室,便是关押重犯之地。
执法弟子粗鲁将林衍推入囚室,玄铁牢门重重关上,落锁声清脆,彻底隔绝外界天光。
“老老实实待着,三天之内,阴煞蚀体,你必死无疑。” 门外执法弟子啐了一口,语气不屑,“昔日天骄?不过是个快要烂死在这里的废物罢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死狱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阴风穿洞的呜咽声,如同亡魂哭泣。
囚室狭**仄,四面石壁冰冷刺骨,阴煞之气疯狂涌入林衍四肢百骸,钻进碎裂的经脉之中,带来钻心剜骨的疼痛。
经脉撕裂,神魂刺痛,浑身皮肉都像是被万千细针穿刺。
林衍跌坐在冰冷石壁之下,背靠石壁,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破旧青衣。
体内禁魂印依旧在压制武魂,碎损灵脉无法自主吸纳灵气,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会被阴煞反噬,修为快速消散。
可唯有他。
胸口那枚黑色墟玉,此刻滚烫温热,化作源源不断的柔和本源,护住他的心脉神魂。
同时,脑海之中,那道古老苍茫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
【检测周遭浓郁阴煞本源,可吞噬炼化。】
【混沌归墟道体第一层特性激活:万法不侵,吞噬无界。】
【阴煞、灵气、神魂、武魂、法则,均可吞噬转化归墟本源,修复肉身灵脉,精进修为。】
林衍垂眸,看向自己布满封印、瘦弱苍白的手掌,眼底死寂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下来的冷静,以及隐忍蛰伏的锋芒。
外界人心险恶,宗门薄情,至亲绝情,爱人势利。
这世间,最寒从不是死狱阴风,而是人心。
既然世人欺他、辱他、弃他。
那他便以这死狱阴煞为养料,以万千仇敌为资粮。
破封印,修灵脉,吞万法!
他抬手,缓缓摊开掌心,任由周遭漆黑阴煞,源源不断朝着自己掌心汇聚而来。
漆黑阴煞入体,非但没有侵蚀肉身,反而被道体瞬间分解、炼化、提纯。
一股温润精纯的归墟本源,缓缓流淌进破碎经脉之中,一点点修复碎裂的骨血经脉。
剧痛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久旱逢甘霖的舒缓。
就在此时,囚室走廊尽头,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提着一盏青油灯,慢悠悠走来。
老者身着灰色粗布麻衣,白发散乱,满脸沟壑皱纹,右眼蒙着一道陈旧刀疤,眼神浑浊,步履缓慢,手里油灯灯火微弱,在阴风之中摇曳不定。
他是看守死狱二十年的老狱翁。
整个青云宗,最不起眼,也最神秘的人。
老者停在囚牢之外,隔着玄铁栏杆,静静看着盘坐吸纳阴煞的林衍,浑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深长叹息。
“百年一遇归墟种,奈何生于俗世笼……”
“少年人,你能扛过这死狱第一夜,也算命硬。”
“只是你要明白,青云宗这盘棋,从你出生那一刻,就早已布好。”
“你的复仇之路,远比你想象的,要难千万倍啊。”
苍老声音,飘在阴风之中,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暗藏惊天秘辛。
林衍抬眸,看向门外老者,漆黑眼眸沉静无波,淡淡开口,声音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路难又如何?”
“万般绝境,皆挡不住我,逆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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