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油灯的微光，破开死狱浓稠黑雾。
灯火飘摇，将老狱翁佝偻的影子，拉长映在潮湿斑驳的石壁上，影子扭曲斑驳，一如这人半生浮沉的心事。
老者扶着栏杆，枯瘦手指轻轻摩挲冰凉玄铁，指节布满老茧，还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陈年厚痂，绝非普通狱卒该有的痕迹。
他右眼刀疤狰狞，皮肉外翻，哪怕时隔多年，依旧透着杀伐之气，左眼浑浊却清明，一瞬不瞬盯着牢内少年。
林衍依旧盘膝而坐，脊背挺直，即便背靠阴冷石壁，满身狼狈，骨子里的风骨半点未折。
周遭翻滚蚀骨的漆黑阴煞，如同温顺溪流，顺着他周身毛孔缓缓汇入体内。
若是寻常淬体修士，吸纳一缕死狱阴煞，便会神魂溃烂、气血衰败，三日之内必死。
可阴煞入林衍肉身，却被那层无形墨色光晕瞬间剥离戾气，剔除毒素，提纯成温润的归墟本源，丝丝缕缕游走四肢百骸。
碎裂的经脉传来酥麻痒意，那是骨脉正在被缓慢修复的征兆。
禁魂印盘踞体表，漆黑纹路微微颤动，似乎忌惮这股本源力量，不断收缩，压制力度微微减弱。
【吞噬阴煞本源 ×127】
【归墟本源小幅积攒】
【破碎灵脉修复进度：4%】
【修为：淬体一重（根基稳固）】
脑海机械提示音平静响起，林衍心绪稳如止水。
他没有急于快速吞噬，而是刻意放缓节奏。
他看得通透。
老狱翁绝非普通人。
能镇守青云宗死狱二十年，无人敢调动，连宗门长老都要礼让三分，此人底蕴深不可测，甚至知晓归墟道体的秘辛。
敌友不明，不可贸然展露全部底牌。
“不怕死？”
老狱翁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石摩擦木板，眼底藏着复杂情绪，有悲悯，有忌惮，还有一丝难以抉择的挣扎。
林衍缓缓睁开眼，墨色眼眸褪去方才锋芒，只剩平和淡然，抬眸看向老者：“身处死狱，怕也无用。”
短短一句话，道尽通透。
他见过人心险恶，早已褪去少年意气的莽撞，不再会动辄暴怒、逞强嘶吼，绝境之中，隐忍蛰伏，才是活路。
老狱翁闻言一怔，随即低声苦笑。
他见过太多天骄陨落，入死狱之人，要么崩溃嘶吼、怨天尤人，要么卑微求饶、苟且乞活。
唯独林衍。
一朝从云端跌入泥沼，至亲背叛，声名尽毁，身陷必死囚牢，依旧心静神定，眼底无疯癫，无绝望。
心性，远超同龄人。
“你可知，为何历届入死狱的青云宗弟子，从来活不过三日？” 老狱翁轻声发问，目光沉沉看向林衍。
林衍眸色微动：“不止阴煞蚀体，另有后手。”
他早已察觉不对劲。
后山死狱阴气虽毒，但青云宗把控此地千年，自有制衡之法，宗门本意只是囚禁惩戒，绝不会让囚犯必死。
可从执法弟子那句 “三日必死” 就能断定，有人刻意动手，要在三日内，悄无声息除掉他。
老狱翁深深看了林衍一眼，不再隐瞒，枯手从麻衣内袋，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灰黑的丹丸，放在栏杆之上。
丹丸散发极淡的腥苦气息，融入黑雾之中，几乎无法察觉。
“腐魂丹。”
老者喉结微动，语气沉重，眼底挣扎愈发浓烈，“大长老半个时辰前，命执法弟子暗中送来，吩咐我混入你的饮水之中。此丹无色无味，融入阴煞，无声侵蚀神魂，三日神魂溃散，死无痕迹，最终只会定论，死于阴煞反噬。”
一语落地，牢内空气瞬间凝固。
林衍指尖微不可察一颤。
周玄做事，滴水不漏。
公开废他名声，打入死狱，还不够，还要暗中赐下毒丹，让他死得合情合理，彻底抹去他存在过的痕迹。
不给自己一丝翻盘机会。
“长老许我一枚上品延寿丹，治好我右眼旧伤，换我动手。” 老狱翁垂落眼皮，长长叹了一口气，苍老面容满是无奈，“我年近百岁，寿元不足三年，右眼旧伤每夜剜心剧痛，延寿丹，是我唯一续命机会。”
人性从非非黑即白。
这位看似悲悯的老者，也有软肋，有私心，有不得不妥协的苦衷。
一边是自己寿元性命，旧疾折磨；一边是保全绝境少年，违背长老命令，下场便是自己被打入死狱，身死道消。
两难抉择，最磨人心。
这才是最真实的凡人。
没有天生善人，没有天生恶人，皆为利弊取舍。
林衍看懂了老者眼底的挣扎，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开口：“老丈，你打算动手吗？”
语气平淡，没有施压，没有道德绑架。
他经历至亲背叛，早已明白，世人皆自顾，没人有义务舍命救他。
老狱翁抬眼，看着少年澄澈通透、看透一切的眼眸，心口猛地一涩。
他见过太多自私虚伪之人，可这个被全世界背弃的少年，却通透豁达，从不强求旁人善意。
“我活了九十八年，见惯宗门趋炎附势，王族凉薄，天道私心。” 老者握紧掌心腐魂丹，指节发白，眼底挣扎散去，只剩决绝，“我半生苟活，做了一辈子趋利避害之人，临老，不想再做违心之事。”
话音落下，老者指尖用力，直接捏碎掌心腐魂丹。
灰黑色药粉散落，被阴风一吹，消散在黑雾之中。
“腐魂丹，我扔了。”
老者抬眼，直视林衍，声音压低，只剩二人可闻，“但我只能保你三日安稳。三日之后，大长老会亲自前来探查，届时，我再也护不住你。不仅如此，林浩暗中吩咐狱卒，今夜子时，会偷偷打开囚牢机关，放死狱底层噬魂妖进来，借妖兽之口，杀你灭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长老下毒，狱翁两难，兄长暗中放妖袭杀。
层层死局，环环相扣，根本不给林衍喘息修复的时间。
局势，比林衍预想的，还要凶险万分。
林衍眼底寒光一闪而过。
林浩果然心思缜密，狠毒至极。
明面上扮演宽厚兄长，博得全宗好感，背地里手段层出不穷，下毒、放妖、借刀杀人，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不留破绽。
“多谢老丈坦诚。” 林衍起身，对着老者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即便身处囚牢，依旧风骨不改。
老狱翁摆了摆手，神色疲惫：“不必谢我，我只是随心而为。少年，我赠你一句忠告。”
“不要恨林浩，不要恨楚婉柔，甚至不要恨你父亲林苍。”
“你要恨的，从来不是眼前之人。”
“是坐在云端，操控一切，定下你宿命的天道。”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林衍心底。
操控宿命？
他的背叛、废脉、封印，一切都是天道安排？
不等林衍深究，死狱深处，骤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妖兽嘶吼！
阴风暴涨，黑雾翻涌，石壁阴风呼啸，温度骤降数度。
远处狱道，传来铁链拖拽落地的脆响。
子时已至。
噬魂妖，来了。
老狱翁脸色骤变，后退半步，沉声提醒：“来了！此妖淬体九重修为，以神魂为食，专克封印武魂之人，你如今修为仅淬体一重，绝非对手！”
林衍抬眸，看向漆黑无尽的狱道深处。
眼底没有慌乱，没有恐惧。
只有蛰伏许久，终于出鞘的冷冽锋芒。
他抬手，感受体内缓缓流转的归墟本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淬体九重妖兽？
神魂噬魂？
恰好。
归墟道体，最喜吞噬神魂本源。
“无妨。”
林衍缓步起身，破旧青衣随风微动，声音清冷淡漠，响彻阴森死狱：
“送上门的养料，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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