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穿透后山层层密林,却始终无法抵达万丈之下的死狱。
地底黑雾终年浓稠,阴风缓缓游走,蚀骨的寒意较之深夜淡去几分,穹顶倒挂的漆黑冰棱垂落水珠,滴在地面堆积的枯骨碎屑上,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响,在死寂的狱道里不断回荡。
林衍盘膝倚在冰冷石壁上,双目轻阖,周身气息孱弱平淡,依旧维持着淬体一重的表象,任谁探查,都只会将他视作油尽灯枯的废人。
昨夜吞噬噬魂妖所得的神魂本源,正顺着胸口的黑色墟玉缓缓流转,一点点修补着寸寸碎裂的灵脉。经脉中淤堵的死血被逐步涤荡,撕裂般的钝痛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暖流,游走四肢百骸。体表那些如同毒蛇盘踞的漆黑封印纹路,色泽悄然暗沉,压制的力道也随之减弱,眉心处沉寂已久的武魂印记,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金光,旋即又被黑气遮掩,不留半点痕迹。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翻涌的墨色流光尽数敛去,只剩下少年人独有的清寂。目光望向狱道深处,一点暖黄灯火由远及近,老狱翁提着油灯,佝偻着身影慢慢走来。
老者行至玄铁囚笼外,并未提及昨夜噬魂妖离奇殒命之事,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从未发生。他将油灯放在一旁的石台上,粗糙的手掌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沙哑的嗓音在阴风中漫开。
“天刚亮,外门那边就闹开了。冯奎奉大长老的命令,把你的罪名传遍了整个外门,还定下规矩,谁若是敢对你流露半分同情,便要受宗门惩处。”
林衍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壁上凹凸的纹路,神色不起波澜。从秘境遭袭到大典受辱,对方步步紧逼,如今掌控舆论、隔绝人脉,本就是意料之中的手段。
“楚婉柔昨夜派人给冯奎传了话,特意叮嘱,要敲打苏家旁支里那些和你有过交集的子弟。” 老狱翁顿了顿,继续说道,“外门有个叫苏禾的少年,被扣除了一个月的灵石供给,如今在外门的日子并不好过。”
林衍眸色微动,脑海中浮现出数年前山下村落里那个瘦弱的身影。彼时对方重病缠身,奄奄一息,他不过是随手赠予丹药与基础功法,未曾想时隔多年,那人依旧记着这份微薄恩情,还因此受到牵连。世间百态,有人趋炎附势落井下石,也有人心怀感念默默坚守。
“林浩那边也有了动静。” 老者话锋一转,目光望向狱顶上方,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层,看到主峰的亭台殿宇,“他暂时停下了暗中刺杀的举动,三日之后,会亲自前来死狱见你。那人疑心极重,昨夜妖兽莫名死去,他心中已然生疑,此番前来,定是想要试探你的底细。”
“他想来,便来便是。” 林衍轻声回应,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惧意。
经过一夜休养,灵脉修复了两成有余,修为也已悄然踏入淬体二重,再加上归墟道体的隐匿与吞噬之能,他已然有了自保的底气。
老狱翁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语气变得悠远起来,像是翻开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你母亲,二十年前也曾踏入过这座死狱。”
这句话让林衍身躯猛地一僵,抬眼望向老者,眼中满是错愕。从小到大,无论是父亲林苍,还是宗门里的长老弟子,所有人都对他的生母讳莫如深,仿佛这个人从未在世间出现过。
“那时她一袭白衣,孤身走入这片绝地。” 老狱翁的视线飘向弥漫的黑雾,陷入回忆,“死狱阴煞凶戾,寻常修士踏入片刻便会气血衰败,可那些黑气靠近她周身三尺,便会自行退散。她的修为深不可测,当年找到我,一共托付了两件事。”
“其一,便是让我守在这里,若是将来你不幸身陷死狱,务必保你一线生机。其二,留下了你胸口那枚墟玉的封印法门,再三告诫,万万不可让你过早催动体内的力量,否则会引来天大的灾祸。”
“这二十年来,我谨遵嘱托行事。先前假意收下腐魂丹,又暗中为你留后路,皆是践行当年的承诺。”
林衍心中百感交集。原来从降生那一刻起,便有人在暗中为他谋划周全,并非整个世界都将他抛弃。他攥紧掌心,喉间微微发涩,沉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云归晚。”
老狱翁一字一顿,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与沉重。
如云漂泊,终落暮色。单单一个名字,便似藏着数不尽的身不由己。
“记住这个名字就好,切莫四处打探她的过往。” 老者神色陡然凝重,再三叮嘱,“以你如今的实力,一旦触碰那些隐秘,只会招来杀身之祸。林浩觊觎你的武魂,周玄想要取你性命,你父亲心系宗门数万弟子的安危,而在九天之上,还有人,从一开始就想让云归晚的后人彻底消失。”
层层危机如同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林浩的贪婪,周玄的狠辣,父亲的无奈,再加上那潜藏在云端的未知敌人,所有人的目标,最终都指向了囚笼之中的自己。
阴风再次呼啸而起,卷动浓稠黑雾在狱道中流转。林衍缓缓闭上双眼,将 “云归晚” 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底。
他知道,眼下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假象,三日之后的会面,必将又是一场暗流涌动的交锋。而他脚下的这条路,从踏入死狱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步步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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