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子夜。
月光没了。风像刀子,刮得后山的松树鬼叫。
凌寂跪在青石台上,浑身是血。
他的衣襟被血浸透了,左袖口有个破洞——那是三日前苏清鸢说“回头给你补”时留下的。现在那个破洞被新的血浸成了暗红色,怕是补不上了。
他单膝撑地,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暗红。体内的剑气几近枯竭,三根肋骨断了,左臂上还有个被妖蛟毒牙贯穿的血洞,浑身伤口不下三十处,连本命剑骨都在最后那下搏命一击里裂了缝。
但他活着回来了。
而且带回了那枚内丹。
“师尊……”凌寂嗓子哑了,说话都费劲。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拳头大的妖蛟内丹,幽冷的光芒在掌心跳动,“弟子幸不辱命,内丹……拿回来了。”
他的手在抖。
玄阳真人站在青石台上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眼神不对。那眼神冷得像在看死人,跟平时“宗门如家、弟子如子”的温情完全不搭边。
他没用正眼瞧那枚内丹。
“放下吧。”玄阳真人说。
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寂把内丹搁在青石台上,刚要开口问问伤势怎么处理,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
他回头。
看清来人的一瞬,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楚珩。苏清鸢。
楚珩手里提着剑,剑尖还在滴血。那不是别人的血——凌寂认出来了,剑鞘上挂着的那枚护身玉佩,是他三天前亲手送的。
苏清鸢站在楚珩身后半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得发青。她的眼睛低着,不敢看他。右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清鸢?”凌寂叫了一声。
苏清鸢没应。她把脸偏向一侧,肩膀在抖。
“师兄,别怪师妹。”楚珩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病态的痛快,“她也是身不由己。”
凌寂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楚珩。
“你说什么?”
“意思就是——”楚珩慢慢拔剑,剑锋上的血珠顺着脊滑落,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师兄,你的本命剑骨,该换人了。”
话音没落,凌寂后背一凉。
玄阳真人的手掌贴上了他的脊椎,一道雄浑到令人绝望的灵力像钢钎一样扎进去,瞬间锁死了全身经脉。
“师尊?!”凌寂瞪大了眼。
“别叫师尊。”玄阳真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以为我养你二十年,是为了什么?”
他俯下身,凑近凌寂耳边,一字一顿:
“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凌寂浑身一震。
二十年。
他从五岁被带回青云宗,把玄阳真人当亲爹。每一次搏命,每一次险境,他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宗门,为了师尊的栽培。
现在,这个他叫了二十年“师尊”的人,正亲手锁死他的经脉,让人剜他的骨头。
“为什么……”凌寂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一种比剜骨还疼的凉意,从心底往外冒,“弟子做错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做错。”玄阳真人直起身,负手看向远处黑漆漆的群山,“你就是太优秀了。优秀到整个青云宗年轻一代,没人能跟你比。”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愧疚,是感慨:
“可惜,青云宗的剑骨,只能有一根。”
凌寂脑子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
青云宗千年传承,本命剑骨只能归当代最强弟子。得了剑骨,就是未来的仙道至尊。他凌寂,二十岁元婴巅峰,战力压过宗门九成长老,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代剑骨继承人。
可楚珩也想要。
而楚珩,是玄阳真人的亲生儿子。
“你是我养大的,我给了你二十年风光。”玄阳真人低头看着他,眼神淡漠得像看块石头,“现在,把剑骨还给珩儿,也算你报答我二十年的养育之恩。”
“养育之恩?”
凌寂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血丝密布。
“你管这叫养育之恩?!”
他笑了。
笑得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那笑声太刺耳了,像钝刀子在心口上来回锯。
“好一个养育之恩。”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往外挤,“好一个青云宗。好一个正道名门。”
“废话真多。”楚珩不耐烦地走上来,剑尖抵住凌寂后颈,“师兄,别挣扎了。师尊锁了你的脉,你连自杀都做不到。乖乖把剑骨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凌寂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楚珩,落在苏清鸢身上。
“你……也是吗?”
声音很轻。轻到快被夜风吹散了。
苏清鸢浑身一颤,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嘴唇抖得厉害,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对不起……”
她最后只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对不起?”
凌寂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比后背那道即将被剖开的伤口还凉。
比妖蛟的毒牙刺穿身体还凉。
比北域冰原的风还凉。
“动手。”玄阳真人下令。
楚珩狞笑着举起剑,剑尖精准地对准凌寂后颈与脊椎的连接处——那是本命剑骨和肉身唯一接合的地方。
剑落。
“啊——!!!”
凌寂仰天长啸,声音撕心裂肺,裹着滔天的恨意。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脊椎被人硬生生剖开,那根和他血肉相连了二十年的本命剑骨,正一寸一寸从体内被抽出来。
血像泉水一样涌,在青石台上炸开一片暗红。
意识在剧痛中快速消散,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扭曲。但他死死咬着牙,拼命留住最后一丝清醒——他要记住这一刻。
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玄阳真人的冷漠。
楚珩的贪婪。
还有苏清鸢……那张被泪水泡透了、却始终没有上前阻拦的脸。
“剑骨……拿到了!”
楚珩高举着那根沾满鲜血、泛着淡淡金光的剑骨,脸上全是狂喜。
“师尊,我的了!这剑骨是我的了!”
“快,趁他还活着,立刻融骨。”玄阳真人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越新鲜,效果越好。”
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看都没再看凌寂一眼。
在他们眼里,凌寂已经死了。
血泊中,凌寂睁着那双渐渐涣散的眼,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来了,清冷的光洒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说不出的讽刺——连老天都在用这种方式,笑话他这个被至亲背叛的傻子。
二十年。
二十年的赤诚忠心。二十年的搏命厮杀。二十年的真心托付。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算计。
“师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已经弱到听不见了。
“楚珩……清鸢……”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像在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扎一刀。
意识在快速消散。体温在急速流失。经脉被锁死,剑骨被剜走,血流了一地——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了。
就在这时。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求生的本能。
是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东西,在苏醒。
章末开放式问句:被最亲近之人联手背叛,往后他该如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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