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林里没有风。
那些漆黑的枯树一动不动地立着,像一群死了还在站岗的兵。地上铺满了腐烂的落叶,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像尸体一样的味道。
凌寂靠在树上,闭着眼,喘着粗气。
血已经不流了。不是伤口好了,是流干了。他后背那个被剖开的口子翻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但没有血再往外渗。他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抹布,皱巴巴地缩在树下。
脊椎里那柄残剑的种子还在跳。
一下,一下,像心脏。
不对——比心脏跳得更狠。它在吸收什么东西。不是灵力,不是生命力,是这枯木林里弥漫着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怨念。
凌寂睁开眼,发现自己手里的砍柴刀在抖。
不是他在抖。是刀在抖。
刀身上爬满了一缕缕黑色的雾气,像活的,顺着刀柄往他手上缠。那些雾气冰凉刺骨,一碰到皮肤就像针扎一样往里钻。
“什么鬼东西……”
他想把刀扔了,手指不听使唤。
黑雾越缠越多,从刀柄爬到手腕,从小臂爬上肩膀,一路往他脊椎里那柄残剑种子的位置冲过去。
残剑种子猛地一跳。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它在吃那些黑雾。
凌寂清楚感觉到,那些黑雾一碰到残剑种子就被吞了,吞得干干净净。每吞一口,种子就大一分,他脊椎里就像被塞进去一块烧红的铁。
疼。
钻心的疼。
但他忍住了。咬着牙,一声没吭。
黑雾被吞干净了,砍柴刀“铛”的一声掉在地上。刀身变成了灰白色,像被吸干了所有的东西。
凌寂低头看着那把废掉的刀,忽然明白了。
这枯木林里的怨念,是残剑种子的养料。
而他现在,是残剑种子的容器。
“你倒能忍。”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凌寂猛地抬头。
头顶的枯枝上坐着一个人——不对,不是人。那张脸白得像纸,没有血色,眼窝深陷,瞳孔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灰色的雾气在转。
但那张脸在笑。
笑得很诡异,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你是谁?”凌寂的声音很平静。
明明刚才还在想这枯木林里的东西是敌是友,现在真见到了,反而不怕了。不是胆子大,是没力气怕了。血都快流干了,哪还有力气害怕?
“我?”那张脸歪了歪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太久没人问我了,忘了。”
“那你是什么?”
“什么?”那张脸想了想,“怨。和你脊椎里那东西一样,都是怨。”
凌寂盯着他,没说话。
“别这么看我。”那张脸从枯枝上飘下来——真的是飘,身体没有脚,像一团雾一样悬在半空,“我又不会吃你。再说了,你现在这副样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那你来干什么?”
“看你死没死。”那张脸绕着凌寂转了一圈,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没死就好。千年了,你是第二个能活着走进枯木林的人。”
“第一个呢?”
“死了。”
“……”
“别怕,他不是我杀的。”那张脸飘到凌寂面前,忽然凑得很近,近到凌寂能看清他脸上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张脸,“他是被自己撑死的。残剑种子认了他,但他受不了那些怨念,疯了,自己把自己剁成了肉泥。”
凌寂沉默了一瞬。
“那你来找我,是想提醒我?”
“提醒你?”那张脸笑了,笑得整张脸的裂纹都在往外渗黑雾,“我只是太无聊了。一个人在林子里待了千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死了,我又得一个人待着。你活着,我至少能跟你说说话。”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那张脸往后飘了两步,摊开手——那双手也是雾凝的,手指缝里不断有黑雾往外冒,“你以为我要害你?我要害你,你进林子的那一刻就死了。这片林子是我的地盘,别说你这个快死的人,就是青云宗的宗主来了,也得跪着出去。”
凌寂信了。
不是信他的话,是信他的实力。那张脸说话的时候,整个枯木林的怨念都在共振,那些漆黑的枯树在发抖,腐烂的落叶在地面上翻转,像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
这个人的实力,深不见底。
“那你帮我一个忙。”凌寂说。
“什么忙?”
“告诉我,怎么才能活着出去。”
那张脸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千年了,你是第一个进来就想着出去的。”他飘到凌寂身后,低头看着他后背那个被剖开的口子,“你脊椎里的残剑种子还没长成,现在出去,随便一个金丹期的修士都能捏死你。”
“那我该怎么办?”
“等。”那张脸伸出一根雾凝的手指,点在凌寂的后背上,“等它吃饱了,长成了,你再出去。”
“它吃什么?”
“怨。”那张脸笑了,“这林子里最不缺的东西。”
凌寂在枯木林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哪都没去,就靠在那棵枯树下面。那张脸——他自称“枯老人”——每天飘来飘去,跟他说些有的没的。
“你知道这林子为什么叫枯木林吗?”
“因为树枯了?”
“废话。”枯老人翻了个白眼——如果那两团灰雾算眼睛的话,“是因为这片林子下面埋着的人。千年献祭,一千年一次,青云宗把那些被剜了骨的天才扔进这里,让他们自生自灭。死了的,尸骨烂在土里,怨念被树吸了,树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凌寂沉默了。
“你就是其中一个?”他问。
枯老人没说话。
他飘到一棵枯树前,伸手摸了摸那干裂的树皮,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我是第一个。”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千年前,青云宗第一次开启献祭。我是那一代最强的弟子,被师尊骗到后山,剜了骨,扔进这里。”他转过头,看着凌寂,脸上的裂纹又裂开了几分,“我死在这棵树下。怨念太深,没散成,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那残剑种子……”
“不是我。”枯老人打断他,“我也只是一道怨念,没那么大本事。你脊椎里那东西,是千年献祭里所有被剜骨之人的怨念凝聚成的。它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承载它的人。”
他飘到凌寂面前,低下头,两团灰雾死死盯着凌寂的眼睛。
“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被剜骨之后还没死的人。”枯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也是第一个残剑种子主动认主的人。”
凌寂怔住了。
“所以你活着出去的概率,比我大。”枯老人直起身,笑了,“但也别高兴太早。残剑种子认主只是第一步,你能不能活到它长成,还得看你撑不撑得住。”
“撑不住会怎样?”
“和第一个一样。疯,然后死。”
凌寂没再问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脊椎里那柄残剑种子的跳动。三天了,它已经大了一圈,从一颗种子变成了一截手指长的剑胚。
剑胚上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溢黑雾。那些黑雾顺着他脊椎往上爬,一路爬到脑子里,变成一个个声音。
“凭什么剜我的骨……”
“我为宗门拼了命,他们就这样对我……”
“我不甘心……不甘心……”
成千上万个声音在脑子里炸开,像一万只苍蝇在嗡嗡叫。
凌寂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知道,这就是枯老人说的“撑不住”。残剑种子里的怨念在反噬他,想占据他的意识,把他变成和枯老人一样的东西。
但他不会让它们得逞。
“你们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他在心里说,“但光不甘心没用。想报仇,就给我闭嘴,让我活着出去。”
脑子里的声音小了一些。
但还是嗡嗡响。
凌寂深吸一口气,不再理它们。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枯枝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忽然问了一句:
“枯老人,你说你等了千年,在等什么?”
枯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寂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等一个人,把这破天道掀翻。”
声音很轻。
但凌寂听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
凌寂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比三天前稳多了。脊椎里的剑胚又大了一圈,已经有半尺长,像一根生了锈的铁条嵌在他的骨头里。
脑子里的声音还在,但他已经学会了无视。把它们关在一个角落里,不让它们出来捣乱。
“你要走了?”枯老人飘过来。
“嗯。”
“不怕死?”
“怕。”凌寂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但窝在这里等死,更怕。”
枯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行。那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一团黑雾从掌心涌出,凝成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枯。
“拿着。出了这片林子,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往里灌灵力,我能出手一次。”
凌寂接过令牌,沉甸甸的,冰凉的。
“一次?”
“一次。”枯老人竖起一根手指,“别随便用。我出手的代价很大,用完这一次,我可能就得沉睡百年。”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枯老人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你活着的概率比我大。我想看看,这破天道,到底能不能被掀翻。”
他转过身,飘向枯木林深处。
“滚吧。别死了。我还等着看戏呢。”
凌寂握紧令牌,转身朝林子外走去。
身后传来枯老人最后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风穿过枯骨:
“小家伙,记住——残剑不斩凡人。你若是拿它滥杀无辜,它会先吞了你。”
枯木林外,阳光刺眼。
凌寂站在林子边缘,眯着眼,看着眼前那片熟悉又陌生的青云宗山门。
三天前,他被剜了骨,扔在后山等死。
三天后,他活着走出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凌寂?!你没死?!”
凌寂转过头,看到一个穿青云宗内门弟子服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把剑,脸色煞白。
他认出来了。赵平,楚珩的狗腿子。
“楚师兄说了,见到你,格杀勿论。”
赵平拔剑,剑锋指着凌寂的喉咙。
凌寂没动。
他只是看着赵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确定?”
声音很轻。
但赵平的手开始抖了。
因为他看到了凌寂的眼神——那不是将死之人的眼神,也不是逃犯的眼神。那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看谁都想拖下去的眼神。
“我……”
赵平的剑掉了。
他转身就跑。
凌寂没追。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黑色的令牌,忽然笑了。
楚珩,你等着。
章末开放式问句:枯老人给的令牌只有一次出手机会,凌寂会用在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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