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跑得比兔子还快。
凌寂看着那道连滚带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没追。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腿还在抖，脊椎里的剑胚像块烧红的铁，每走一步都在骨头里磨。
他把令牌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凉的。
枯老人说这东西能用一次。一次够了。楚珩不配用在他身上，玄阳也不配。
凌寂转身，朝山下走。
他不能留在枯木林附近。赵平跑回去一报信，楚珩的人半个时辰内就会到。他现在这副样子，别说楚珩，随便来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都能弄死他。
残剑种子还没长成。剑胚只有半尺，能用的力量少得可怜。他刚才吓跑赵平，靠的不是实力，是眼神。是那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让活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的眼神。
但这东西吓不了第二次。
凌寂加快了脚步。
青云宗山门在南边，他往北走。北边是青云山脉深处，据说有妖兽出没，宗门弟子轻易不敢去。对现在的他来说，妖兽比人安全。妖兽只吃人，不吃剑骨。
楚珩要的是他的命，更要确保他死透了。因为活着的凌寂，是唯一知道剜骨真相的人。
“苏师姐今晚去找他了。说是有话要说。”
楚珩让刘安转告的这句话，一直在凌寂脑子里转。
苏清鸢去找楚珩。说什么？说她后悔了？说她其实不想害他？说她是被逼的？
凌寂啐了一口。
没用。不管她说什么，剜骨那晚，她站在楚珩身后半步，这是事实。她的剑没出鞘，这是事实。她说了“对不起”，这也是事实。
对不起有个屁用。
他的剑骨能长回来吗？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凌寂在一处山涧边停下来。
血又开始渗了。后背那个口子本来已经干了，这一路走得急，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腰往下淌，把裤子都浸湿了。
他蹲下来，捧起溪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刺骨。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脸色白得像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活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
“还活着就行。”他对倒影说。
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凌寂发现不对劲了。
身后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五六个，而且速度很快。
追兵来了。
凌寂咬了咬牙，把剩下的力气全用在腿上，往前跑。但跑不动。三天没吃东西，血都快流干了，脊椎里还嵌着一块烧红的铁，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跑什么跑。
凌寂停下来，转过身，靠在一棵松树上。
跑不掉就不跑了。
山道上，六个人影快速逼近。领头的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服，凌寂认识——陈虎，楚珩的心腹，筑基后期，擅长近身搏杀。身后跟着五个外门弟子，手里都提着家伙。
“凌师兄，别跑了。”陈虎停在十步外，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啦响，“楚师兄说了，要你活着回去。至于回去之后怎么着，你心里有数。”
凌寂看着他，没说话。
“别这么看我。”陈虎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也是奉命行事。你乖乖跟我走，我不动粗。你要是不配合——”
他举起鬼头大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那就别怪我手上没轻重。”
凌寂终于开口了。
“陈虎，你还记得三年前吗？”
陈虎愣了一下。
“三年前你被妖兽咬断腿，是谁背着你跑了三十里山路回来的？”
陈虎的笑容僵住了。
“是我。”凌寂的声音很平静，“你这条命，是我救的。”
陈虎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难看。
“凌师兄，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欠你的，我记着。但楚师兄给的，是一辈子的前程。”他握紧刀柄，指节泛白，“对不住了。”
“没什么对不住的。”凌寂站直了身体，脊椎里的剑胚猛地一震，“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还。”
他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旁边滚。陈虎的鬼头大刀劈在他刚才靠的那棵松树上，碗口粗的树直接被劈成两半，木屑飞溅。
凌寂滚到地上，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停，一把抓起地上的碎石，朝陈虎脸上甩过去。
陈虎抬手挡了一下，碎石打在手臂上，不痛不痒。
但凌寂要的不是伤他。
要的是这一瞬。
他借着陈虎抬手的空隙，从地上弹起来，扑向身后一个外门弟子。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凌寂的拳头已经砸在他喉咙上。
咔嚓。
软骨碎了。那弟子瞪着眼，捂着喉咙倒下去，嘴里咕噜咕噜往外冒血。
“杀了他！”陈虎怒吼。
剩下的四个外门弟子一拥而上。
凌寂没退。
他抓住第一个刺过来的长剑，剑锋割破手掌，血顺着剑刃往下流。他不松手，用力往怀里一带，那人被拽得踉跄向前，凌寂一头撞在他鼻梁上。
血喷了凌寂一脸。
那人松开剑，捂着脸惨叫。
凌寂夺过长剑，反手一挥，剑锋扫过第二个人的脖子。那人捂着喉咙，瞪着眼，不敢相信地倒下。
三息。
三个人。
但凌寂也撑不住了。
血在流，视线在模糊，脊椎里的剑胚在疯狂跳动，像要破体而出。脑子里那些声音又炸开了，成千上万个怨魂在嘶吼。
“杀……杀……杀……”
“不是杀。”凌寂咬着牙，在心里说，“是活。我要活着。”
第四个弟子冲上来，一剑刺进凌寂的左肩。
剑尖从肩膀后面穿出来，钉在松树上。
凌寂疼得闷哼一声，但他没躲。他松开了手里那柄夺来的剑，一把抓住刺穿自己肩膀的那只手，五指用力。
咔嚓。
腕骨断了。
那人惨叫着松手，凌寂拔出肩膀上的剑，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他没管，举起剑，对准那人的胸口。
“够了。”
陈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寂转头，看到陈虎已经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鬼头大刀架在肩上，刀锋上还沾着松树的木屑。
“凌师兄，我敬你是条汉子。”陈虎说，“但你今天走不了。”
凌寂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满嘴是血。
“陈虎，你说得对。我走不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冰凉的令牌。
“但你也不配。”
灵力灌入令牌。
令牌猛地一震。
天地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头顶翻滚。山涧里的水倒流，松树在狂风中弯腰，地上的碎石被卷起来，在空中旋转。
陈虎的脸白了。
他感觉到一股恐怖到令人绝望的气息，从那枚黑色的令牌里涌出来。那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什么……什么东西……”
令牌上的“枯”字亮了起来，发出刺目的黑光。黑光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飘飘忽忽的，像风穿过枯骨：
“说好了只用一次，这么快就用了？”
枯老人的脸从黑光中浮现，没有身体，只有一张白得像纸的脸，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陈虎。
陈虎的腿开始抖。
他想跑，脚不听使唤。
“别杀我……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枯老人没理他。
他转过头，看着凌寂。
“就这？”
“就这。”凌寂说，“我不杀他，吓跑就行。”
“吓跑？”枯老人歪了歪头，“行，听你的。”
他低头看着陈虎，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滚。”
一个字。
但那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陈虎胸口。陈虎惨叫一声，七窍流血，鬼头刀掉了，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出去，撞在山壁上，滑下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死。但这辈子估计都不敢再用刀了。
剩下的弟子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枯老人看着凌寂，脸上的裂纹在往外渗黑雾。
“你小子，心软了。”
“不是心软。”凌寂说，“是留着他回去报信。”
“报信？”
“对。”凌寂靠在那棵钉着自己血的松树上，闭着眼，“告诉楚珩，我还活着。告诉他，我有一枚能杀人的令牌。让他怕。让他睡不着觉。”
枯老人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有意思。你比我想的聪明。”
他的脸开始变淡，像雾一样在消散。
“令牌的力量用完了，我得回去沉睡了。百年之内，别再叫我。叫了我也出不来。”
“枯老人。”
“嗯？”
“谢谢。”
枯老人没说话。
他的脸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乌云散了，阳光又照下来。
凌寂靠着那棵松树，左肩还在流血，手掌的伤口翻开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他活着。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重新变蓝的天空，忽然笑了。
楚珩，你派来的人，死的死，跑的跑。你睡不着了吗？
那就对了。
从今天起，你每一天都别想睡好。
凌寂没有立刻走。
他靠在松树上，喘了半个时辰的气，等血不再流了，才慢慢站起来。左肩被剑贯穿的伤口还在疼，动一下就钻心。他用撕下来的衣襟胡乱缠了几圈，勒紧，疼得冷汗直冒。
但能走了。
他把地上那几个弟子的储物戒全撸下来，捡了陈虎的鬼头大刀——刀太重，拿不动，扔了。只拿了一柄轻便的长剑，一把匕首，几瓶疗伤的丹药，还有干粮和水。
然后他往北走，头也不回。
青云宗他早晚会回来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连条狗都不如。没有剑骨，没有修为，脊椎里只有一柄随时可能反噬的残剑胚子。他需要时间，需要地方，让残剑长成，让他自己活过来。
北边的青云山脉深处，据说有妖兽，有险地，也有机缘。
凌寂走进山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青云宗的山门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章末开放式问句：躲进妖兽横行的青云山脉深处，凌寂能活过第一个夜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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