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片青云山脉扣在里面。
凌寂蹲在一个山洞里,背靠着湿冷的石壁,手里攥着那柄从外门弟子手里夺来的长剑。山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个人,是他花了半个时辰才找到的。洞口被他用枯枝和藤蔓胡乱挡了一下,遮不住什么,但至少让他在心理上觉得安全了一点。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一声接一声,像在互相呼应。近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风吹落叶,还是什么东西在爬。
凌寂闭着眼,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他现在的身体撑不了多久,血虽然止住了,但左肩那个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水,手掌上的刀口翻开着,稍微动一下就疼得钻心。后背那个被剜骨的伤口更不用提,从脊椎到腰,一整条口子,像被人从后面劈了一刀。
他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
但他不能睡。在这片妖兽横行的山脉里,睡觉等于找死。
脑子里那些声音又开始了。
“不甘心……我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剜我的骨……”
“杀……杀了他……杀了所有人……”
凌寂咬着牙,把它们压下去。三天了,他已经摸出一点门道——这些怨念只有在残剑种子活跃的时候才会爆发,而残剑种子活跃的时候,往往是他情绪波动的时候。愤怒、恐惧、绝望,都会让那些声音变得更吵。
所以他不能怒,不能怕,不能绝望。
只能忍着。
忍到残剑长成,忍到他有了杀回去的资本。
“咕。”
凌寂睁开眼。
洞外面,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一头狼。不,不是普通的狼——它的体型比牛还大,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鬃毛,嘴里露出两排锯齿状的尖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绿得像两团鬼火,在黑夜里亮得刺眼。
铁齿狼。二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筑基期的实力。
放在以前,凌寂元婴巅峰的修为,一巴掌能拍死一打。但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手里只有一柄破剑,脊椎里的残剑胚子还不知道能不能用。
铁齿狼低吼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枯枝挡住的洞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几根树枝断了。
凌寂没动。
他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脑子里那些怨念又开始沸腾了,成百上千个声音在嘶吼——
“杀!”
“撕碎它!”
“吃了它!吃了它!”
凌寂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声音关进角落。
他盯着铁齿狼的眼睛,一动不动。
妖兽和人不一样。人会因为对方的眼神而犹豫,但妖兽不会。在它们眼里,犹豫等于猎物,逃跑等于猎物,害怕更等于猎物。
凌寂知道自己不能退。
退了就死。
铁齿狼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整个脑袋都探进了洞口。它张开嘴,腥臭的热气喷在凌寂脸上,那股味道像腐烂的尸体。
凌寂还是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铁齿狼终于不耐烦了。它猛地扑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对准凌寂的喉咙咬下去。
就是现在。
凌寂侧身,铁齿狼的嘴咬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牙齿和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凌寂举起长剑,对准铁齿狼的脖子,狠狠刺下去。
剑尖刺破了皮毛,但只进去两寸就卡住了。二阶妖兽的皮毛太厚,他现在的力气根本刺不穿。
铁齿狼吃痛,猛地甩头,把凌寂连人带剑甩飞出去。
凌寂撞在石壁上,后背的伤口撕裂,血一下子涌出来。眼前发黑,嘴里全是血腥味。
铁齿狼转过身,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它的脖子上插着那柄剑,血顺着剑刃往下流,但它没死,甚至伤得不算重。
凌寂靠着石壁,缓缓站起来。
手里没剑了。身上没力气了。唯一能用的,只剩脊椎里那柄还没长成的残剑。
“赌一把。”
他闭上眼,把意识沉入脊椎。
那柄半尺长的残剑胚子静静地嵌在骨头里,剑身上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溢黑雾。那些黑雾缠绕在他的骨头上,像一根根血管,把他和残剑连在一起。
“你要吃怨念是吧?”凌寂在心里说,“外面那头畜生,它吃了不知道多少人。身上背了多少条命,就有多少怨念。你吃不吃?”
残剑胚子猛地一震。
震得凌寂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它吃了。
凌寂睁开眼,脊椎里涌出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手掌。他的右手掌心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雾气从伤口里涌出来,凝成一柄剑的形状。
不是实体。是怨念凝成的虚影。
但足够用了。
铁齿狼又扑过来了。
凌寂举起右手,那柄黑雾凝成的残剑虚影迎了上去。
剑锋碰触到铁齿狼的瞬间,黑雾猛地炸开,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铁齿狼的身体。铁齿狼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抽搐,四肢僵硬,从半空中摔下来,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了?
凌寂低头看着它。
铁齿狼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绿光已经散了。它的皮毛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但它的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
黑雾回到凌寂掌心,顺着那道裂口钻回体内。
残剑胚子又大了一点。
从半尺变成了七寸。
凌寂靠回石壁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右手掌心的裂口还在,但没有流血,伤口边缘有一圈黑色的纹路,像被烧焦了一样。
他看着地上铁齿狼的尸体,忽然明白了。
残剑吃的不是怨念,是魂魄。
那头狼的魂魄,被残剑吞了。
“有意思。”
洞外传来一个声音。
凌寂猛地抬头。
洞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脸不算漂亮,但很耐看,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劲儿。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黑色,右眼却是灰色的,瞳孔里像蒙了一层雾。
“你手里那东西,是什么?”她盯着凌寂的右手,灰色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凌寂没说话,右手握拳,把掌心的裂口藏起来。
“不说?”女人耸了耸肩,“行,不说拉倒。反正我也不是来抢你东西的。”
“那你来干什么?”
“看你死没死。”女人看了一眼地上的铁齿狼,嘴角勾了一下,“二阶铁齿狼,你一个连筑基期都没到的废人,能杀了它,不简单。”
凌寂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说谁是废人?”
“你。”女人毫不客气,“一个连剑气都没有、经脉被锁死、剑骨被剜了的人,不是废人是什么?”
凌寂盯着她,没说话。
“别这么看我。”女人蹲下来,跟凌寂平视,“我要是想杀你,你刚才跟铁齿狼拼命的时候我就动手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喜欢趁人之危。”
“你到底是谁?”
“我?”女人想了想,“我叫殷月。散修,路过,闻到血腥味过来看看。”
“散修?”
“不像?”殷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在这片山脉里待了三年了,专门猎杀妖兽卖材料。昨天在山那边看到青云宗的人在追什么人,过来凑个热闹,没想到是你。”
凌寂沉默了一瞬。
“你不怕青云宗?”
“怕什么?”殷月笑了,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我又不是青云宗的人。他们追他们的,我看我的热闹。再说了,青云宗在这片山脉里也管不着我。”
她看了一眼凌寂左肩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皱了皱眉。
“你伤得不轻。要是再没人管,撑不过三天。”
“不用你管。”
“我没说要管你。”殷月站起来,转身朝洞口走去,“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死了,我帮你收尸。你活着,算你命大。”
她走到洞口,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不过你要是真想活,明天天亮往北走二十里,有个废弃的矿洞。那地方妖兽不敢进,够你养几天伤。”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里。
凌寂看着洞口,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现在没有选择。
往北走二十里。矿洞。
至少比这里强。
天亮的时候,凌寂站起来。
铁齿狼的尸体还在洞里,已经开始发臭了。他用匕首割了几块肉,用火折子烤了烤,塞进嘴里。肉很硬,腥味很重,但他吃了。不吃东西,连路都走不动。
吃完,他走出山洞,往北走。
二十里路,放在以前,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现在他走了整整三个时辰,中间歇了七八次,每走一步左肩都在疼,后背的伤口磨着衣服,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走到了。
殷月说的那个矿洞,确实存在。
洞口很大,像一个张开的嘴,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洞口的石壁上刻着一些古老的符文,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凌寂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指尖传来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
这地方,不简单。
他走进矿洞,找了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靠着石壁坐下来。
这次,他终于敢闭眼了。
残剑胚子在脊椎里安静地躺着,七寸长,剑身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右手的裂口还在,那些黑色的纹路像纹身一样刻在皮肤上,怎么也洗不掉。
凌寂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
那些怨念的声音还在,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但他已经习惯了。把它们关在角落里,不让它们出来捣乱。
“五年。”他在心里说,“给我五年时间。五年之后,我回去,取你们的命。”
脑海里,玄阳真人的脸、楚珩的狞笑、苏清鸢的眼泪,一一闪过。
他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只是记住了。
矿洞深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蛇。
“又来了一个。”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石头摩擦石头,“有意思。这破矿洞,三百年没人敢进来了。”
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转了转,盯着凌寂的方向。
“残剑……千年了,终于又见到了。”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像夜枭,刺耳又难听。
“小家伙,好好养伤。等你醒了,老夫跟你聊聊。”
黑暗中,金色的竖瞳慢慢闭上。
矿洞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章末开放式问句:矿洞深处那双金色竖瞳的主人,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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