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住那只芦花鸡!”
“张屠户家的二郎,你个泼皮,又来偷我家下蛋的鸡!”
刚卸完码头最后一袋米,顾燕揉着发酸的肩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巷子口的喧闹声拽回了神。
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半大孩子,怀里抱着一只拼命扑腾的芦花鸡,跑得像只被撵的兔子。
他身后,一个叉着腰的妇人正气得跳脚,正是巷子东头的王寡妇。
那孩子叫张二郎,是巷口张屠户的宝贝疙瘩。
顾燕叹了口气,把肩上的麻布汗巾取下,随手一甩。
汗巾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正缠在张二郎脚脖子上。
“哎哟!”
张二郎一声惊呼,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怀里的芦花鸡得了自由,嘎嘎叫着,扑腾着翅膀,一溜烟跑回了王寡妇脚边。
王寡妇赶紧把鸡搂进怀里,宝贝似的拍了拍,这才腾出手来,几步冲上去,揪住张二郎的耳朵。
“你个小畜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我今天不拧掉你的耳朵!”
“哇——!娘!救命啊!王家婶子杀人啦!”
张二郎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顾燕走上前,轻巧地解开汗巾,拍了拍上面的土。
“王家婶子,算了,孩子还小。”
“小?再过两年都能上阵杀贼了还小!”王寡妇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劲儿却松了些。
“顾家小子,多亏你了,不然我这宝贝鸡又得进了他们家的锅。”
她嘴里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顾燕身上瞟。
这后生是两年前流落到这儿的,话不多,但人勤快,一个人在码头扛大包,愣是把自己喂养得高高壮壮,比军伍里的汉子还结实。
不像巷子里别的男人,要么干瘦如柴,要么虚胖浮肿。
“婶子客气了,街坊邻居的,搭把手罢了。”顾燕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这时候,一个拎着杀猪刀的壮汉从巷口转了进来,满脸横肉。
“嚎什么嚎!老子的脸都让你个兔崽子丢尽了!”
正是张屠户。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蒲扇大的巴掌照着张二郎的屁股就是一下。
“啪!”
清脆响亮。
张二郎的哭声瞬间拔高了八度。
张屠户却看也不看他,对着王寡妇和顾燕拱了拱手,瓮声瓮气地说道:
“弟妹,对不住了。这小子我回去就吊起来抽!”
“顾家小子,谢了。”
顾燕回了个礼,“张大哥客气。”
张屠户瞥了一眼自家那只知道嚎的蠢儿子,又看了看旁边身形挺拔的顾燕,心里不知怎么就冒出个念头。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猪血染得发黄的牙。
“顾小子,你这身板,不去从军可惜了。现在这世道,当兵吃粮,说不定还能混个出身。”
从军?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是什么世道。
如今是长兴四年,后唐明宗李嗣源病重……郭威——未来的后周太祖——还只是河东节度使刘知远麾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队长……石敬瑭会引契丹人入中原,开封城会被洗掠……一茬又一茬的人头落地"。
现在从军,大概率就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炮灰。
“张大哥说笑了,我这人胆子小,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顾燕打了个哈哈。
王寡妇眼珠子一转,接过了话头。
“就是!打打杀杀的多吓人。依我看啊,顾小子你该考虑的是成家!”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顾燕,“你看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挣的钱都没个地方花。我娘家侄女,今年十七,模样周正,屁股也大,保管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巷子里的气氛瞬间从“抓贼问罪”变成了“当街说媒”。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里都跟着起哄。
“王寡妇说的是啊!该成家了!”
“顾小子这条件,在我们这巷子可是头一份!”
顾燕有些头大。
他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实在适应不了这种街头催婚的场面。
他脑子里想的是,张二郎这名字还行,要是按这时代的取名风格,怕不是得叫“张狗剩”或者“张铁蛋”。
他要是有了孩子,必须取个响亮的名字,什么“顾北宸”、“顾浩然”……
打住。
想远了。
“多谢婶子好意,我……我暂时还没这个打算。”顾燕只能含糊地拒绝。
“哎,你这孩子!”王寡妇一脸“你不上道”的表情。
张屠户拎着自家儿子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溜起来。
“行了,都散了吧。顾小子,晚上过来,我给你留了副猪下水。”
“那怎么好意思。”
“让你来就来!磨叽!”
张屠户说完,就拖着还在干嚎的张二郎回家了。
顾燕对着王寡妇和街坊们又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走向自己那个位于巷子最深处的小院。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坊们的热情,张屠户的粗豪,王寡妇的市侩,都让这个时代显得无比真实。
真实到……可怕。
顾燕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天的劳累让他浑身酸痛,但他没有立刻休息。
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驱散了些许疲惫。
然后,他走到院子角落,搬开一块石板,下面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土坑。
这是他自己挖的。
他脱掉上衣,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一身流畅的肌肉线条。
这可不是扛大包就能练出来的。
穿越过来这两年,他每天扛包,是为了吃饭,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特立独行。
而每天扛完包回家,他都会在这里,用最“笨”的方法锻炼自己。
俯卧撑、深蹲、引体向上,还有自制的石锁。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只是个普通的现代人,懂一点历史的大致走向,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既不是王公贵族,也不是绝世猛将。
在这乱世里,他就像一颗随时会被碾碎的沙砾。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这虚假的平静被打破之前,拼命积蓄一点点力量。
至少,当屠刀挥过来的时候,他能比别人跑得快一点,更有力气一点。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干燥的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这种无力感和对未来的恐惧,像一张大网,将他牢牢罩住。
只有在身体达到极限时,肌肉的酸痛才能让他暂时忘掉脑子里的纷乱。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筋疲力尽地停下。
用凉水简单冲了个澡,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畅快无比。
张屠户果然差人送来了一副处理干净的猪下水。
顾燕点了灶火,简单地煮了煮,撒上点盐,就着一个粗粮饼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味道算不上好,但对他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能为身体补充足够的蛋白质。
吃完饭,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感受着这乱世中片刻的安宁。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
“砰!砰!砰!”
院门被人擂得山响,力道之大,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踹开。
紧接着,一个粗野暴躁的吼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顾燕!你个杂种给老子滚出来!”
“敢动我兄弟,今天不卸了你两条腿,老子就不姓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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