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震得掉下一层木屑。
顾燕翻身下床。
他没有去拿防身的家伙,只是光着膀子走向院门。
门闩刚拉开,两扇沉重的木门就被人粗暴地推开。
带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赵老大,码头鱼市的二把头,也是这片街区出了名的狠角色。
他身后站着三个流里流气的泼皮。
其中一个捂着高肿的腮帮子,正拿眼瞪着顾燕。
“顾燕,你手底下的狗崽子,连我赵家的食水都敢抢?”
赵老大啐了一口唾沫,手里的榆木梢棍重重顿在地上。
顾燕神色不动。
“赵大哥,深更半夜的,有话好说。”
“说你娘的个蛋!”
赵老大跨前一步,梢棍夹着风声朝顾燕肩膀砸下来。
这势头极猛。
顾燕身子微微侧偏。
梢棍贴着他的锁骨滑过。
不等赵老大变招,顾燕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闪电般戳向赵老大的喉下三寸。
这地方是人体要害。
赵老大脸色骤变,本能地收手格挡。
这正是顾燕要的结果。
顾燕化戳为掌,一把扣住赵老大的手腕,顺势向下一拧。
“格拉。”
赵老大粗壮的胳膊被拧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
梢棍当啷掉在地上。
顾燕膝盖提起,直接顶在赵老大的小腹上。
赵老大痛得弯下腰去,像只虾米一样被死死按在地上。
后面的三个泼皮看呆了。
“动一下,我卸了他这条胳膊。”
顾燕的声音很轻,在夜色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招“断喉锁”的变式,是赵老大在码头指点别人时,被顾燕暗中记下并改良的。
三个月前,赵老大以为顾燕只是个只知道出死力的憨货,为了让顾燕帮他白白扛包,不介意在他面前多演练几次这套军中得来的粗浅防身术。
顾燕每次都把动作的细节死死记在脑子里,回去就在院子的泥坑里练习千百遍。
赵老大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用来炫耀的本钱,会被顾燕学得比他还要精熟。
此时,赵老大的脸贴在冰凉的泥地上,龇牙咧嘴。
“顾……顾燕,你小子藏得够深。”
顾燕松开手,把赵老大拉了起来。
他顺手在赵老大的肩膀上拍了拍,把上面的尘土扫掉。
“世道艰难,混口饭吃,何必伤了和气。”
顾燕从屋里拎出一个油纸包,塞进赵老大手里。
“这是张大哥今天送的猪下水,我吃了一半,还没吃完,还有这三十文钱,给小六兄弟买药消肿。”
赵老大感受着手里油纸包的重量,又看了看那三十文钱。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打又打不过,面子人家给足了,还有真金白银和肉食拿。
“你手底下的阿顺,白天抢了我们鱼市的私盐路子。”
赵老大的语气缓和下来,收起了梢棍。
“那不是抢。”
顾燕慢条斯理地说道。
“码头现在加了三道税,正经行商都不来了。大家再守着鱼档,都要饿死。”
“你想走私盐?”
赵老大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我想走,是大家都得活。”
顾燕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
“赵大哥有北边山路的条子,我有力气和人手,为什么不能一起做?”
赵老大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顾燕说的都是实情。
如今官府盘剥得厉害,码头的油水比水还清。
“二八分。”
赵老大伸出两根手指。
“你出人出大头,我出路子,我拿八成。”
“五五。”
顾燕面无表情。
“山路不太平,有山匪。没我的身手,你的货出不去。”
赵老大盯着顾燕那隆起的肌肉,咬了咬牙。
“成交。”
三天后。
运河边的一处隐蔽芦苇荡里。
几担私盐被悄无声息地装上了牛车。
有了这套从赵老大那里偷学并改良的防身技巧,一路上遇到的几个不长眼的小贼都被顾燕轻易打发。
第一趟货,就让大家都分到了十来吊钱。
这是在码头扛一个月大包也赚不来的巨款。
顾燕的生活也因此大为改善,不仅能吃上饱饭,还能多买些肉食补充体力。
但分钱的时候,摩擦还是发生了。
“凭什么赵老大拿一半?”
瘦弱的阿顺指着账单,对赵老大怒目而视。
“路上的劫匪是顾大哥打跑的,你就在后面看着!”
赵老大冷笑一声。
“没老子的条子,你们连这片芦苇荡都进不来,还想卖盐?”
双方的火药味又浓了起来。
顾燕伸手按住阿顺的肩膀,把分好的铜钱推给赵老大。
“按说好的来,该给多少给多少。”
赵老大拿了钱,咧嘴笑笑,带着人走了。
看着赵老大的背影,阿顺一脸不甘心。
“顾大哥,他根本没出力,这就是个吸血的蚂蟥。”
“这只是暂时的。”
顾燕看着波光粼粼的运河,声音有些低沉。
“没有他,我们连出城的门路都没有。等有了自己的路,再分道扬镳不迟。”
他心里很清楚。
赵老大这种人,唯利是图,迟早会为了更大的利益把他们卖了。
团队内部看似合作无间,实则各怀鬼胎。
夜深了。
运河上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顾燕送走了阿顺,独自站在岸边。
水汽扑面而来。
看着平静的水面,他的脑海里却冷不防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清泰三年,石敬瑭引契丹铁骑入中原。数十万大军如蝗虫过境……而这,只是开始。后晋代后唐,契丹灭后晋……一拨又一拨的兵马踏过开封"。
眼前的运河水,在脑海中仿佛变成了猩红色。
无数的尸体在水面上漂浮,有老人,有孩童,还有熟悉的街坊。
王寡妇被叛军拖入暗巷,发出凄厉的惨叫。
张屠户护着儿子,被叛军一刀劈开胸膛,鲜血溅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赵老大在乱军中跪地求饶,却被战马生生踩碎了脑袋。
漫天的火光把夜空照得通红。
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顾燕的喉咙。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在这样的历史洪流面前,自己辛辛苦苦攒的几吊钱,算得了什么?
那几招自以为得意的格斗术,在成千上万的铁骑冲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人,看着毁灭的深渊一步步逼近。
“顾小子!”
一只长满老茧的手冷不防拍在顾燕的肩膀上。
力道不轻。
顾燕浑身猛地一哆嗦。
眼前的血水、火光、惨叫,在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冰凉的夜风吹过他的脸颊。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顾小子,你在这发什么呆呢?”
张屠户粗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手里提着一壶浊酒,正疑惑地打量着顾燕。
“看你脸色差得厉害,是不是这几天运盐累着了?”
顾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狂乱的心跳强行压了下去。
“没事,风有点大。”
他指了指张屠户手里的酒。
“张大哥怎么有空过来?”
张屠户往地上一坐,猛灌了一口酒。
“别提了,我听说码头老孙头的儿子——你见过的……昨儿个被官兵堵在巷子里抓壮丁。他反抗了几下,就被活活打死了。尸体现在还挂在城门口"。
他压低了声音,神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我估摸着,这天要塌了。”
顾燕紧了紧拳头。
天确实要塌了。
而且,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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