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确实要塌了。
而且,比张屠户想象的,要快得多。
顾燕看着张屠户那张因恐慌而扭曲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这种平静,源于对未来的确定。
他没有安慰张屠户——老孙头儿子的尸体还挂在城门上,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
"抓壮丁,总得有由头。"顾燕的声音很稳,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张屠户慌乱的心里。
"什么由头?"
"要么是北边的契丹人又要南下,要么是朝廷里哪位大人物看另一位不顺眼了,要动手。"
顾燕把手里的酒壶拿过来,也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
"不管是哪种,开封城,都太平不了多久了。"
张屠户的嘴唇哆嗦着:"那……那可怎么办?我……我这就回去,把家里的积蓄都取出来,换成粮食……"
"没用。"顾燕打断了他。
"真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你家那点粮食,只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那你说怎么办!"张屠户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顾燕看着他,眼前的张屠户仿佛和老孙头的儿子重叠在了一起——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会被乱世碾碎的人。
"想活命,就不能待在城里等死。"
"要去哪?"
"去投军。"
张屠户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认识顾燕一样看着他。
"你……你前几天不还说,打死也不去从军吗?"
"此一时,彼一时。"
顾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老孙头的儿子是怎么死的?他是被抓去给昏君卖命。被抓壮丁和投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顾燕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北方。
"晋阳城外的刘知远,麾下有一支军纪严明的兵马。那里有个叫郭威的,虽然现在还只是个小队长,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这天下举足轻重的人物。"
张屠户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看懂了顾燕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笃定。
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一个邻居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顾小子,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顾燕没有回答。
有些事,说不通,也无需说通。
"张大哥,回去吧。告诉二郎,别再去偷王婶的鸡了。"
送走失魂落魄的张屠户,顾燕回到院里,用冷水浇了把脸。
他需要钱,需要人,还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才能在郭威那条大船扬帆之前,给自己和身边的人,换来一张船票。
而这一切的根基,就是私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顾燕就把阿顺和其他几个一起贩盐的伙计叫到了院子里。
院子中央,停着一辆崭新的独轮木轮车。
这车是顾燕亲手改造的,车轴用桐油反复浸泡,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而且承重比市面上的板车高出三成。
"这是……?"阿顺围着车子转了一圈,满脸新奇。
"以后运盐,就用它。"顾燕说道。
"这可比咱们之前租的破车好用多了!"一个伙计兴奋地推了推,车轮顺滑地滚动。
"有了这宝贝,咱们一次能多运半担盐,赵老大那边……"
阿顺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顾燕:"顾大哥,我们赚的钱,一大半都进了赵老大的口袋。他什么都不干,就动动嘴皮子,凭什么?"
"就是!上次在山道上碰到那两个山贼,还是顾大哥你出手解决的,他的人就在后面看热闹!"另一个伙计也愤愤不平。
"没有他,我们连城外的盐都拿不到。"顾燕淡淡道。
"可这也太黑了!"阿顺攥紧了拳头,"我们辛辛苦苦,拿命在拼!"
顾燕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们才要自己造车。"
"自己造车?"众人不解。
"赵老大的路子,只能走山道,崎岖难行。但我们的车,轻便,坚固,可以走更远的水路。"
顾燕指向院外。
"从这里沿着运河故道往下游走三十里,有个叫'野鸭渡'的地方,那里的盐商,给的价更高,而且不用通过赵老大的眼线。"
"那我们不就能甩开他单干了?"阿顺的眼睛亮了。
"对。"
"太好了!"
伙计们一片欢呼。
然而,他们没高兴多久。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老大带着五六个人闯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新车,脸上露出贪婪的笑。
"哟,顾燕,发财了啊,弄了这么好的家伙,也不跟哥哥说一声?"
赵老大上次被顾燕一招制服,心里一直憋着火。这次他带的人,是上次的两倍,而且个个手里都抄着家伙。
顾燕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小六身上。
"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串串门了?"
赵老大走到新车旁,用手里的棍子敲了敲车身,发出"梆梆"的响声。
"这车不错,借我们用用。"
阿顺血气上涌,一步拦在车前。
"凭什么!"
"就凭这个!"
赵老大猛地把棍子指向阿顺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这运盐的买卖,没我点头,你们一粒盐都别想运出城!"
"你!"
阿顺气得脸通红,就要动手。
顾燕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车可以借。"
顾燕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老大得意地笑了起来:"算你识相。"
阿顺急了:"顾大哥!"
顾燕没理他,只是看着赵老大。
"不过,我这车,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车轴娇贵,里头有特殊的水路结构,每次出车前必须用特制的油养着,不然走不了十里路就得散架。"顾燕说得一本正经,从腰间取出一个小油罐,"这罐油看着和普通桐油没两样,但渗了东西,是专门配的。你拿去,每次出车前在车轴上抹一遍,保管好用。"
赵老大半信半疑地接过油罐,拔开塞子闻了闻——确实是桐油的气味。
他掂了掂,狞笑道:"谢了。"
他一挥手,"把车带走!"
两个泼皮立刻上前,推着那辆新车,耀武扬威地离开了。
院子里,阿顺和几个伙计都傻了。
"顾大哥,你怎么能……"
"就这么让他们把车抢走了?"
"你辛辛苦苦造的车啊!"
面对众人的质问,顾燕一言不发,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刚才被赵老大的棍子敲下来的木屑。
他把木屑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阿顺气得直跺脚。
"顾大哥!他们欺人太甚了!这跟直接抢有什么区别!"
"别急。"
顾燕终于开口,他看着手里的木屑,眼神里是一种众人看不懂的光。
"让他们推。"
"这车走不了多远。"
阿顺愣住了:"你不是把油给他们了吗?"
"是给了。"顾燕笑了笑,"但我在油里,加了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叫'白胶'的树汁。"
顾燕把木屑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这种树汁,刚抹上去,比桐油还好用,润滑无比。"
"可一旦和木头里的水分混在一起,经过颠簸摩擦,就会迅速凝固,变得跟石头一样硬。"
他抬起头,看向赵老大等人离开的方向。
"最多五里路,他们的车轴就会被彻底锁死,轮子再也转不动一下。"
"到时候,他们只能弃车,把那半担盐自己扛回来。"
院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阿顺和几个伙计张着嘴,像是听天书一样。
扛回来?
从五里外的山道上,扛着几十斤的私盐回来?
那不得脱一层皮?
"可……可他们要是回来找我们麻烦怎么办?"一个伙计担心地问。
"他们找不了。"顾燕的语气很平静,"车轴里的白胶凝固之后,把整个水路都堵死了,拆开也看不出名堂——只会以为是木料本身有暗伤,造车的时候没发现。"
"就算他们验那罐油,油本身也没毒,闻着就是桐油。他赵老大要是能查出白胶来,他也不用在码头当二把头了。"
众人看向顾燕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佩服他的身手,那么现在,就是畏惧。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算计,比拳头更让人心头发冷。
阿顺呆立半晌,突然冲到顾燕面前,激动地满脸通红。
"顾大哥,我明白了!"
"以后赵老大再问我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他!给他最好的!我们把车子的横梁换成空心的,把装盐的麻袋底部缝上几层油纸……让他占便宜,让他占个够!"
让他占的每一个便宜,都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一个要他命的陷阱。
阿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赵老大被自己的贪婪坑死的样子。
周围的伙计们也反应过来,一个个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后怕的神情。
顾燕看着一脸狂热的阿顺,没有说话。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要更聪明,也更狠。
这很好。
乱世之中,老好人活不长。
他正准备再说几句,敲打一下这群刚刚见识了阴谋诡计而有些上头的年轻人。
阿顺却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
"顾大哥,其实……刚才我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阿顺的脸上,闪过一丝与他年纪不符的阴鸷。
"那罐油里,除了白胶,其实还可以再加一味'断肠草'的粉末。"
"这种粉末无色无味,沾在手上,只要吃饭时不注意,揉了眼睛,或者拿了饼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顾燕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阿顺,这个昨天还因为赵老大盘剥而气得跳脚的少年,此刻却能冷静地说出这种斩草除根的毒计。
"你从哪知道断肠草的?"
阿顺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就是被人用断肠草毒死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家本来是河对岸陈留县的佃户。那年闹饥荒,我爹去跟东家借粮,东家不给。后来有个外乡人跟我爹说,山里有种草可以当野菜煮,我爹信了,采回来煮了一锅。那草的味道发苦,但那时候谁还管苦不苦?"
"我爹喝了一大碗,没撑过半夜。"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外乡人是东家派来的——我家佃的那几亩地,东家想收回去给别人种。我爹不识字,在契上画过押都不知道,那契上写的不是租地,是卖地。"
"东家不想落个逼死人命的名声,就想了这个法子。"
阿顺说完,看着顾燕,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所以我一直在想,断肠草这个东西,实在太好用了。"
顾燕沉默了许久。
这世道,把人逼成了鬼。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时代的认识,对这些挣扎求生的底层小人物的认识,还远远不够。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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