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牛说“明天还得来”,但当天晚上他就改了主意。
我们没回桦树沟。赵大壮腾出了东屋,烧了炕,铺了被褥。炕烧得很热,热到坐上去烫屁股,和赵铁牛说的一样——“热炕养人”。我坐在炕沿上,脚踩在踏板上,感觉到热气从脚底板往上蹿,顺着小腿爬到膝盖,又从膝盖爬到腰。外公说的对,热炕确实养人。但养的是在这儿住了一辈子的人。我住了不到一天,它给我的不是养,是提醒——你不属于这儿。
顾小满在东屋的另一间房里。赵大壮的媳妇把女儿的房间腾出来了,小姑娘搬去跟她奶奶睡。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顾小满一眼,顾小满也看了她一眼,谁都没说话。小姑娘关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躺在炕上,闭着眼,睡不着。
不是因为炕热。是因为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转——“姓铁的”。铁算盘。外公册子里写过的名字,王队长嘴里提过的姓,赵铁牛说会动手脚的人里有的姓。铁算盘来过赵家屯。他在黄大仙的神龛里扎了一根针,断了黄大仙和赵大壮家的地契。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了吓唬赵大壮?为了试探我?还是为了别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一张是《牡丹江日报》,日期看不清了,头版标题是“我市粮食产量再创新高”。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人站在麦田里,笑得露出了牙。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像一个咧开的嘴。
“睡了没?”赵铁牛的声音从隔壁炕上传来。他睡在东屋的外间,和我只隔一道木板墙。木板墙不隔音,我能听到他翻身时炕席的沙沙声,能听到他抽烟时火苗的嘶嘶声。
“没。”
“出来,唠唠。”
我穿上衣服,推开木板墙上的一扇小门。赵铁牛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一碗酒。酒是散的,装在搪瓷缸子里,缸子外面的白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他叼着烟,烟灰掉在炕席上,他也不掸。
“喝不喝?”他把搪瓷缸子推过来。
我没喝过白酒。外公不喝,我爸不喝,我在南方也不喝。但我端起来了。缸子很烫,不是酒烫,是炕的热度把缸子烤热了。酒是凉的,凉得像井水,入口不辣,是甜的,甜到嗓子眼才开始烧。
“你姥爷不喝酒。”赵铁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他说酒乱性。守山的人不能乱性。乱性了,该看到的东西看不到,该听到的东西听不到。”
“那你为什么喝?”
赵铁牛看了我一眼。炕沿上的煤油灯照着他的脸,皱纹比在桦树沟时更深了,像一道道干裂的河床。
“因为我不是守山人。”他说,“我是守山人的跟班。你姥爷不让我喝酒,但我偷着喝。他闻得出来,但他不说。他这辈子,对谁都管得严,唯独对我——”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两下,“他不管。”
我没说话。把花生米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咸的,炒得有点糊了,后味发苦。
“你姥爷救过我三次。”赵铁牛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看着对面墙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第一次,我刚跟他那年,进老林子遇上了‘鬼打墙’。走了三个小时,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转圈。你姥爷说别走了,坐下,等。我问等什么。他说等风。等了一个小时,风真的来了,把雾吹散了。我看到前面就是悬崖,再走一步就掉下去了。”
“第二次呢?”我问。
“第二次,”赵铁牛把烟灰磕在碟子里,烟灰落在花生米上,灰白色的,像一层薄霜,“是替我还债。我在赵家屯惹了事——不是坏事,是好事。屯子里有户人家,男的跑了,女的带着三个孩子,过不下去。我帮她把地种了,把柴劈了,把房子修了。村里人说闲话,说她勾引我。你姥爷听到了,第二天他去了屯子里,在村口站了一上午,谁路过他跟谁说——‘铁牛是我的人,他做什么我担着。’”
赵铁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里,没吸,烟自己燃着,灰越来越长,最后断了,掉在炕席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你姥爷这辈子,没替谁担过事。他是那种——有事先把自己摘出来的人。不是怕,是他担不起。他担的事太多了,再多一件,他就垮了。但那一次,他替我担了。”
我嚼着花生米,咸味和苦味混在一起,咽下去了。
“第三次呢?”
赵铁牛把搪瓷缸子里的酒一口干了。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炕沿上磕灭了。
“第三次,是替你妈。”
空气突然静了。
连火苗都不跳了,像有什么东西把空气抽走了,把声音也抽走了。
“你妈进门的那天,你姥爷在外面守着。门开了,你妈进去了,门关上了。你姥爷站在门外,站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他倒在地上,嘴里全是血——不是受伤,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头,用疼来撑着自己不倒。”
赵铁牛的声音变低了,低到我必须凑近才能听清。
“我背他回去的。他趴在我背上,说了一路的话。说的不是你妈,是你。他说小舟七岁了,该上学了。他说小舟不能在这儿上学,这儿没好学校。他说小舟得去南方,去他姥爷那边。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说你妈去哪儿了。”
赵铁牛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是脏,是刻石头渗进去的墨,洗不掉。
“你姥爷说完那些话,就没再开口。三天没说话。第四天,他去了老林子,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就是你刻镇石的那块。他刻了左边那个‘木’字,然后放在柜子里,锁上了。”
“他为什么不刻完?”我问。虽然我知道答案,但我想听赵铁牛说出来。有些话,不能自己想,得听别人说。别人说了,才是真的。
“因为他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赵铁牛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瞳孔里,两个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他怕刻完了,你就真的不回来了。他留了一半,是留了一个念想——等小舟回来了,让他自己刻完。他刻完了,就是他选了。不是姥爷替他选的,是他自己选的。”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刻刀在那里,镇石也在那里。镇石是热的。
“铁牛叔。”
“嗯。”
“我姥爷死之前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赵铁牛的手停了。他正在拿起一颗花生米,手指捏着那颗花生米,停在半空中,像一尊雕塑。
“我在老林子。”
“做什么?”
“守夜。”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你姥爷死之前七天,开始每天晚上让我去老林子守着。不是守红松,是守那条线——你刻‘到此为止’的那块石头。他说‘它’在听。听到了,就会过来。我得守着,不让它过来。”
“它过来了吗?”
赵铁牛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差点灭了。他伸出手,挡在灯前,火苗稳住了,他的手影投在墙上,像一棵歪脖树的剪影。
“我不能说了。”他说。
“为什么?”
“说了它听见。”
我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冷,是那种被人从背后盯着的感觉——明明身后是墙,但你总觉得有人在看。不是人,是别的什么东西。它没有眼睛,但它能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说出来。
“它叫什么?”我问。
赵铁牛把窗户关上了。转身走回炕边,坐下来,拿起搪瓷缸子,发现酒没了,又放下了。他掏出烟,叼上一根,没点。
“你姥爷说,名字是咒。你叫一个东西的名字,就等于在叫它。你知道它的名字,它就知道了你的位置。”
“所以我不能知道它的名字?”
“不是不能,是时候不到。”赵铁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过滤嘴,转了两圈。“你姥爷说过,等你学会了听风,能听清地下的心跳了,你就知道了。因为到时候它会告诉你。它自己告诉你。”
“它为什么要告诉我?”
赵铁牛看着我,没有回答。
但我在他的眼神里读到了答案。
因为它要我过去。
就像它在那个疯了的年轻人耳边说的——“回家”。它在叫所有人回家。回到它那里。回到那扇门里。回到白纳查沉睡的地方。
“睡吧。”赵铁牛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明天还得挖那根针。”
他把烟放在炕沿上,没点,也没收。烟卷在炕沿上滚了一下,停住了,像一个睡着的人,侧着身,蜷着腿。
我站起来,推开木板墙上的小门,回到自己的那间屋。
炕还是热的。我躺下去,被子是凉的,但被窝里已经开始暖和了,是我自己的体温在暖它。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纸呼哒呼哒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拍窗户。
我知道没有。
但我的手还是攥紧了刻刀。
赵铁牛说的对。我不能知道它的名字。因为我还不能听到它的声音。我还不能。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从老林子深处,从那棵红松下面,从那块巨石底下。它没有眼睛,但它知道我叫什么。它在等我学会听风,等我听到它的声音,等我回应它。
我不会回应的。
但我怕的是——我不需要回应。它只需要我知道。
我知道它的名字。
不是赵铁牛告诉我的,是我在梦里听到的。那个低沉的、像贴着地皮爬过来的声音——它在电话里,在风里,在梦里的门缝后面。
它说了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旧报纸还在。那张《牡丹江日报》的头版照片里,站在麦田里的人,还在笑。笑得很开心,露出八颗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不知道几十年后,会有一个从南方来的人,在他笑的时候,听一个不能说出名字的东西,在风里叫自己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
炕热得发烫,烫到后背出汗。我没有翻身,让汗浸透秋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这是外公睡过的炕,这是外公躺过的位置。他在这个位置上翻过身,在这个位置上叹过气,在这个位置上,把刻了一半的石头锁进柜子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回来了。
我把镇石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它是热的,比炕还热,比我的体温还热。里面的热度在往我手心里渗,像一个人的温度,不是外公的,不是我妈的,是我自己的。是我刻上去的,是我的命。
我把镇石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梦到那扇门。
我梦到了赵铁牛。
年轻的赵铁牛,没有疤,没有白头发,穿着一件干净的军大衣。他站在老林子外面,背对着我,肩膀在抖。他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怕被人听到。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角,把他哭的声音吹散了。
他为什么哭?
因为外公替他担了事。因为外公趴在背上说小舟该怎么办。因为他知道,从那天起,外公就不只是一个人在守门了——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七岁的孩子,一个不知道妈妈去哪儿了的孩子,一个在南方亲戚家里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看月亮的瘦小的孩子。
他替我哭了。
因为外公不能哭。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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