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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ountain Traveler

Chapter 6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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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The Mountain Trave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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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人的手在敲,是什么硬东西在砸门板——咚、咚、咚,三下,又急又重,像催命。我猛地从炕上弹起来,心脏撞得肋骨生疼。枕边那本黑册子还在,我一把抓过来塞进怀里。窗外天刚亮,灰白色的光透过糊窗的旧报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

“林远舟!林远舟在不在?”

不是赵铁牛,也不是顾小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急,带着一股我没听过的口音。

我套上鞋,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四十多岁,圆脸,戴一顶灰色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眼睛下面两个大眼袋,像好几天没睡了。军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蓝棉袄,肚子的地方鼓着,不知道是胖还是穿了厚毛衣。后面一个年轻点,三十出头,瘦,尖下巴,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像个鹌鹑。

“你就是老陆头的外孙?”圆脸打量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那种目光我认识——是“这个人靠不靠谱”的目光。

“是。怎么了?”

“我是修路的,姓王,你叫我王队长就行。”他往后一指,“那边那台挖掘机看见没?”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村道尽头停着一台黄色的挖掘机,履带上全是泥和雪,铲斗杵在地上,像一个蹲着的人。“我们在前面那道上干活,挖到东西了。你的人去看了,说出事儿了,让我来找你。”

“我的人?”

“赵铁牛。他说他认识你,让来找你。”王队长的声音开始发急,每个字都像在赶路,“他说这事儿归你管。”

赵铁牛。归我管。我心里骂了一句。昨天刚说教我刻字,今天就给我扔了个活。他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吗?但他既然让人来找我,说明事情不小。

“挖到什么了?”

王队长和他身后那个瘦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瘦子把脖子缩得更深了,像想把整个脑袋缩进军大衣领子里。

“你们自己去看吧。”王队长说,“我说不清楚。”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赵铁牛说让你带上你的——你的那个东西。”他的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像在画一个形状,但画不出来。

什么那个东西?刻刀?册子?还是我根本不知道的什么?

我回屋拿了刻刀揣进兜里。刀柄贴着大腿,还是凉的。犹豫了一下,又把黑册子也带上了,塞在背包里。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我知道外公写了三十六年的东西,应该不会害我。

出来的时候,顾小满站在院门口。

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上绣着一朵褪了色的花,看不出是牡丹还是月季,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绣的。

“你也去?”

“嗯。”她没解释为什么,好像“去”这个字就够了。

我没问。跟顾小满说话的一个规则就是——不要问她为什么要做一件事。她不会回答,而且她会觉得你很烦。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这个规则,但我就是知道。可能是小时候蹲在槐树底下看她数蚂蚁的时候学会的,那时候我问她“你在干什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看不懂吗”。

我和顾小满跟在王队长后面,沿着村道往北走。挖掘机停的地方不远,走路七八分钟。路边堆着碎石和冻土,是新挖出来的,颜色比地面的土深,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地下的潮气。

“你们修什么路?”我问。

“林区道路改造。”王队长走得很快,说话也不回头,“上面批的项目,连接桦树沟到二道白河的。开春前要完成路基。”

“这条路之前没规划吧?”

王队长脚步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但我看到了。

“有规划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只是提前了。”

提前了。破山会。我脑子里这两个词连在一起。

工地不大,一条新开的土路从老林子边缘切进去,大概四五十米,然后被一堆碎石挡住了。碎石旁边停着一台挖掘机,发动机没熄火,突突突地抖着,排气管冒着白烟。

赵铁牛蹲在碎石堆边上,军大衣上全是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他的背影像一块石头,一块被风吹了很多年、已经吹出了棱角的石头。他身边围了四五个人,都穿着工装,脸色不好看,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又被塞进冰窖里。

看见我,赵铁牛站起来。他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来看这个。”

他指着碎石堆前面的一小片空地。那里的土被翻开了,露出一个坑,不大,比脸盆大不了多少,不深,大概半米。坑底有什么东西——黑色的,湿的,像油,但不是油,因为没有反光。它就这么摊在那里,像一摊水,但水会往低处流,它不动,像胶水一样黏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我问。

“你望气看看。”赵铁牛说。

望气。昨天他跟我提过这个词,外公的册子里也写过。但我不知道怎么做。他是让我站在那里,盯着那个黑色的东西看,然后期待它变成别的颜色?

“我不知道怎么做。”我说。

赵铁牛看了我一眼。不是失望,是“我忘了你不懂”的表情。“你姥爷第一次也这么说。你看它,别看形状,看它的边儿——边儿上是不是有东西?”

我蹲下来,盯着那摊黑色的东西。边儿上,边儿上有什么?是土,是碎石,是冻得发白的泥。我集中注意力,盯了一分钟,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我放松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放松,可能是盯累了,眼睛酸了,视线开始涣散。就在那一瞬间——它的边儿上不是土。

是一层很淡很淡的灰色雾气,像刚烧完的纸钱升起的烟,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它贴在那摊黑色东西的边缘,像一圈嘴唇,轻轻蠕动着。

我倒吸一口气。

“看到了?”赵铁牛蹲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那是什么?”

“煞气。”赵铁牛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上,没点,“地脉受伤了,流出来的东西。像人流血一样。地脉流的就是煞气。流多了,这片地就死了。什么也长不了,什么也活不了。”

王队长凑过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石油?沼气?”

“比那个麻烦。”赵铁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上有一块湿的,不知道是化了雪还是渗了地下的水。“队长,这条路的规划能改吗?换个方向,往东偏两百米就行。”

王队长的脸抽了一下。“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图纸已经批了,上面有人来看过的。改道要重新报批,重新测绘,明年都开不了工。”

“如果非要从这儿走呢?”我问。

赵铁牛看了我一眼。他在等我回答。

“非要从这儿走,”我说,“会死人。”

我不是在吓唬他。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恐吓的意思,甚至没有加重语气,就是陈述事实。像是有人在问“这杯水烫不烫”,我说“烫”。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个。可能是望气的时候看到的,那摊黑色东西的边缘不是雾气,是某种——预兆。

王队长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翻盖手机,啪嗒翻开,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他说话的节奏很快,像在跟人吵架,又像在解释一件很难解释的事。

我蹲在坑边,继续看那摊东西。灰雾在边缘蠕动着,像有生命,但不是活的——像某种被关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缝,从地底下钻出来。它不应该在这里,它闻起来不像泥土、不像水、不像任何我认识的东西。是一种陌生的气味,甜的,腻的,像腐烂的花。

“你感觉到了?”顾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我旁边。

“什么?”

“它闻到了你。”

我的手停在膝盖上。“什么意思?”

“它在试探。”顾小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坑里那个东西,“你是天听者,你的气和普通人不一样。它能感觉到。所以它动了。”她指了指那层灰雾。我刚才看的时候,灰雾只是在边缘蠕动。现在它开始往外蔓延了,像蜗牛的触角,向我的方向伸过来。

我往后一仰,坐在地上。

赵铁牛一把把我拉起来。“别离太近。你还没学会护身,沾上了得躺三天。”

他冲那边喊了一嗓子:“王队长!商量好了没有?”

王队长捂着手机,脸皱成一团。“上头说让我拍张照片发过去。你们谁有带摄像头的手机?”

赵铁牛看着我。我看着顾小满。顾小满看着我。

最后是赵铁牛掏出他的手机。那是一台我见过的最古老的手机,屏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灰白色的,键盘上的数字都磨没了。

“我手机只能打电话。”他说。

王队长骂了一声,挂了电话,走过来蹲在坑边,用自己的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咔嚓,咔嚓,闪光灯闪了两下,把那摊黑色的东西照得发亮。照片里它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湿土,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拍完照片后,王队长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不是他晃了,是他的影子自己晃的。

“行了,传过去了。”王队长把手机揣回兜里,搓了搓手,“上面说要研究一下,明天给答复。今天先停工。”他转身对那几个工人喊,“都回去,今天不干了!钱照算!”

工人们散了。挖掘机的发动机熄火了,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老林子里的鸟叫。不是好听的鸟叫,是那种哑的、涩的、像石头磨石头的声音。

王队长最后一个走。他走到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林远舟。”

“林远舟。”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这个名字,“你说会死人——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想说“我就是知道”,但这太蠢了。我想说“我看到那摊东西边上有灰色的雾”,他只会觉得我疯了。

“我外公在这片林子里待了六十二年。”我说,“他教的。”

王队长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棉袄。

赵铁牛还在坑边蹲着,叼着没点的烟,盯着那摊黑色的东西。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掀起来,露出鬓角的白茬。他一直没说,但我知道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蹲久了,膝盖受不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望气?”他头也没抬。

“刚才。你让我看的时候。”

赵铁牛转过头来看我。那种称重的眼神又来了,但这次不一样,不是“你行不行”,是“你竟然行”。

“你姥爷学了三个月才第一次看到。”他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是天才”太蠢了,说“可能是巧合”也是假的。因为我知道不是巧合。当我盯着那摊东西看的时候,我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不是我的脑子,是我的身体——我的眼睛知道该放松,我的呼吸知道该放慢,我的脊椎知道该往前倾。好像我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只是我忘了。

“这是天听者的本事?”我问。

“天听者的本事是听。你这是看。但你看到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赵铁牛站起来,膝盖咔嗒又响了一声,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揉。“你姥爷说,有一种人天生就会望气。不用学,生下来就会。这种人几百年出一个。”

“我?”

“应该是你。”

顾小满一直没说话。她站在坑的另一边,低着头,看着那摊黑色的东西。她的影子落在坑里,正好盖住了那层灰雾。灰雾碰到她的影子,缩了一下。

我看得很清楚。缩了一下。

“它怕你。”我说。

顾小满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不是怕我。”她说,“是怕守村人。我们记住每一个名字。它没有名字。没有名字的东西,怕被记住的人。”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吃饭了。”

又是这句话。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黑色的东西、灰色的雾、可能会死人的路——都比不上一顿饭重要。又或者,在她看来,这些事情和吃饭是一回事。都是活着的一部分。

赵铁牛把没点的烟塞回兜里。“走吧,回去吃饭。下午教你刻字。”

“不把这个处理了?”

“处理不了。”赵铁牛往老林子方向看了一眼,“这是脉在流血。你只能等它自己停。要是停不了——”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

要是停不了,这片地就死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坑。灰雾已经缩回去了,在坑底蜷成一团,像一个受了伤的东西,缩在角落里喘气。

它闻到了我。

它知道我在看它。

它不怕我。

但我会让它怕的。

我转身,跟着顾小满往回走。雪地上有三串脚印——赵铁牛的大而深,顾小满的小而密,我的在中间。三串脚印从工地延伸向村子,在雪地上拖出三条长线,像三根被拉直的绳子,一头拴着村子,一头拴着那个坑。

不,不是拴着村子。

是拴着我。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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