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王队长的电话打到了赵铁牛的手机上。
我在旁边听着。赵铁牛的手机听筒声音很大,大到我能听见王队长在那边喊——不是喊,是哆嗦。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声音抖得像冬天里的树叶。
“三个人!进去了三个!只出来一个!出来的那个疯了!他说林子里有东西!”
赵铁牛问了位置,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
“你留在村里。”
“不行。”
“你还没学会护身。”
“那你一个人去?”
赵铁牛没回答。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甲盖上磕了磕烟灰,又叼回去。他在想事情,眉头皱得很深,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
“我跟你去。”我说。
“你去了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知道我姥爷为什么让你来找我,不是找别人。”
赵铁牛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烟头塞进兜里——又是这个动作,他从来不把烟头扔在地上,这让我觉得他比看起来更讲究。
“走。但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问为什么。”
“行。”
“别问为什么。”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更重。
“我说了行。”
顾小满从灶台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始穿外套。她穿衣服的动作很慢,先左胳膊,再右胳膊,然后低头系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系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布包,跨在肩上。
“你也去?”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赵铁牛也没拦她。他只是从门后拿了***电筒,塞给我,又拿了一把斧头,别在腰后。斧头不大,柄很短,但斧刃磨得发亮,像一面小镜子。
“走。”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半天边就开始发灰,五点就什么都看不清了。王队长的工地在我们早上来过的那个地方,往北走七八分钟。但这次我们要进林子——失踪的三个人是离开工地往林子里走的,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
赵铁牛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但落地很轻。黄胶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老鼠在啃木头。我跟在他后面,顾小满在最后。她没有手电筒,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我踩过的脚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老林子在我们面前越来越近。
白天看的时候,它只是一片黑绿色的树墙,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天黑之后,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些树不再是树,是竖起来的影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无数个人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你看。
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味。不是早上的那种淡,是更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腐烂,腐烂了很久,腐烂到甜味变成了臭味,但还没完全变过去,甜和臭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闻到了?”赵铁牛头也没回。
“嗯。”
“这是脉在流血的味道。你姥爷说,地脉的血是甜的。甜到发腥,就是病入膏肓了。”
我们到了工地。挖掘机还停在原处,铲斗杵在地上,像一个被打断腿的人,跪在那里撑着自己的身体。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灯开着,照亮了一小片空地。车旁边站着三四个人,缩着脖子,看见我们,像看见了救星。
王队长从人群里挤出来,脸白得像纸。
“你可来了。”他抓住赵铁牛的胳膊,手指在抖,“出来的那个人在车里,你来看看。”
面包车后座躺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尖下巴——我认出来了,是早上站在王队长身后那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的年轻人。他现在不缩脖子了,他的脖子伸得很长,青筋暴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钻出来。
他的眼睛睁着,但眼珠在飞快地左右移动,像在追踪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嘴里在说话,声音很小,语速很快,像念经。
“石头下面有东西……石头下面有东西……它不是死的……它在喘气……我听到了……它在喘气……”
我凑近了一点。
“石头下面有东西。”
这句话。
早上失踪者在林子里走丢的时候,王队长说他疯了,嘴里反复说“石头下面有东西”。现在这个人也说同样的话。同样的字,同样的顺序,同样的节奏。
不是巧合。
“他说的是红松。”赵铁牛站在我身后,声音很低,“红松下那块石头。”
我转过头看他。手电筒的光扫过他的脸,他的表情我看不清,但我看到他的眼睛是眯着的,像在瞄准什么。
“三年前你姥爷跟我说,红松下的东西在说话。不是对所有人说,是对‘进去过’的人说。进去过那片林子深处的人,都能听到。”
“听到什么?”
“‘回家。’”
风从林子里吹出来,把面包车的车门吹得晃了一下。咣当一声,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王队长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赵哥,你跟我说实话,这林子里到底有什么?我干这行二十年了,没见过这种事儿。三个人一起进去,一起走的路,怎么就出来一个?那两个呢?”
赵铁牛没回答。他在看林子。那片黑漆漆的、像墙一样立在那里的树。
“我去找。”他说。
“我跟你去。”我说。
“你别——”
“你不是说我是天听者吗?”我打断他,“天听者不就是干这个的?”
赵铁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手电筒从我手里拿过去,摁亮了,照了照自己的脸。我看到他的表情了——不是担心,不是犹豫,是确认。他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跟紧我。别离超过三步。”
“行。”
“别碰任何东西。树、石头、雪、什么都别碰。”
“行。”
“听到什么声音都别答应。”
“什么声音?”
赵铁牛把手电筒关了。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有人叫你名字的时候,别答应。”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早上我在院子里听到有人叫我名字,从老林子方向传来的。我以为是错觉,以为是被风吹动的树枝声,以为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不是。
“走。”赵铁牛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出一条雪白的小路。
我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小满站在面包车旁边,没跟过来。她把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两只手攥着布袋子的口。车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好像她知道我会回来,好像她一点都不担心。
她对我点了点头。
我转过头,跟着赵铁牛走进了林子。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米,再远就是一片漆黑。那些树在手电光里是白色的——白桦树,树皮上长满了黑色的节疤,像一只只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你。不是比喻,是真的像眼睛。圆形的,深色的,中心有一个黑点,你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
雪很深,踩下去没到脚踝。赵铁牛的步子还是很大,但我能看出来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下前面的地面。他的手一直放在腰后,握着那把斧头的柄。
我们走了大概十分钟。
林子里越来越安静。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风声没有了,树梢摇动的声音没有了,连脚下踩雪的声音都变小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然后我听到了第一个声音。
很远的,像有人在哭。不是一个,是很多个,从四面八方传来,叠在一起,分不清方向。
“听到了?”赵铁牛的声音很轻。
“嗯。”
“那是死在林子里的人在哭。不是坏事。他们在提醒你不要往前走。”
“你怎么知道是提醒不是引诱?”
赵铁牛没回答。他停下来了。
手电筒的光照在前面一棵树上。不是白桦,是红松。很大,比周围的树粗两倍,树冠遮住了天。树干上有一道旧疤,很长,从树根一直拉到我们头顶的高度,像一条竖起来的伤口。
树下有一块石头。不规则的椭圆形,半埋在雪里,只露出上面一小截。石头的表面是光滑的,不像天然的光滑,是被人磨过的。
“这是你姥爷的标记。”赵铁牛蹲下来,用手套抹掉石头上的雪。石头上刻着一行字。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到此为止。陆。”
到此为止。外公在四十年前就划了一条线。线这边是安全的,线那边——他不想让任何人过去。
但有人过去了。那三个人。
“他们过了线。”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石头前面的雪地。有脚印,三双脚印,很乱,像在这里犹豫了很久。然后它们一起越过了石头,往林子更深处去了。
“走。”赵铁牛站起来,跨过石头。
我跟上去。
过了那条线,林子的气味变了。甜腥味更浓了,浓到像有什么东西在你嘴里化开,黏在舌头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手电筒的光也开始变得奇怪——它只能照亮前面两米,再远的光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照过去就是一团黑暗,不是影子,是实心的黑暗。
我听到的第二个声音,是心跳。
不是我的。是地下的。咚、咚、咚,很慢,像一面巨大的鼓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每一次心跳都让脚下的雪微微震动,不是身体的震动,是更深处的、从骨头里传上来的震动。
“你听到了。”赵铁牛不是问句。
“地下的心跳。”
“那是脉的心跳。你姥爷说,它平时睡着的,心跳很慢,一年一次。现在它醒了。”
“一年一次的心跳,现在多久一次?”
赵铁牛停下来,把手电筒往头顶照了一下。光柱打在上面的树枝上,那些树枝密密麻麻地交叉在一起,像一张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三天一次。”
三天。它醒得越来越快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脚印还在,三双脚印,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它们不再是一条直线了,开始在原地打转,绕圈,像迷路的人在绝望地寻找方向。
然后雪地上出现了别的痕迹。
拖拽的痕迹。很粗,很重,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雪地上拖过去。拖痕的方向不是往前,是往旁边——往林子的更深处,一个手电筒的光照不到的、黑暗得发稠的方向。
脚印在这里中断了。
三双脚印,在拖痕出现的地方消失了。不是转弯,不是往回走,是消失了。好像走到这里,人就不见了,被什么东西从地上拎起来,拎到了半空中,拎进了那片黑暗里。
“别动。”赵铁牛的声音很紧。
我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在拖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赵铁牛慢慢地把光柱往上抬。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从雪地到树干,从树干到树枝,从树枝到——
一张脸。
挂在树上。离地三米高,被树枝卡住了腋下,像一个被人丢弃的布娃娃。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赵铁牛爬了上去。
我站在树下,手电筒照着上面,光柱在抖——不是我在抖,是我的手在抖。我终于知道那些拖痕是什么了。不是东西在拖人,是东西把人扔上去的时候,身体从雪地上刮过去的痕迹。
赵铁牛在那个人脖子上摸了一下,然后低头看我。手电筒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我看不清,但我看到了他摇头。
“死了。”
“另一个呢?”
赵铁牛把手电筒往四周扫了一圈。
光柱停在了十几米外的一棵树上。
另一张脸。
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姿势,像被同一只手放上去的。
赵铁牛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不是绊倒,是他的膝盖撑不住了。他撑着树干站起来,把斧头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
“回去。”他说。
“不找了?”
“找不了了。它们在这儿。”
他说的不是“他”,是“它们”。
手电筒的光突然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然后我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不是哭,不是心跳,是一个人的声音,很清晰,很近,像贴着我后脑勺说的。
“林远舟。”
我的名字。
从我身后传来的。
我的手条件反射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脑子一清。赵铁牛说过的,不管听到什么都别答应。我咬着嘴唇,咬到嘴里泛出血腥味,没出声。
“林远舟——”
又一声。这一次更近了,像是从我的耳朵里面响起来的。
赵铁牛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差点喊出来。他拉着我往后退,手电筒的光在树与树之间乱晃,那些“眼睛”在光里闪来闪去,像无数只萤火虫,但不是萤火虫,是更小的、更密的、更亮的东西。
“别看它们!”赵铁牛喊了一声。
我闭上眼。
赵铁牛拽着我往回跑。我的脚在雪地上绊了一下,摔了,他把我拎起来,继续跑。雪灌进鞋里,冷得像刀子在割。耳边全是风声、树枝断裂声,还有那个声音——我的名字,一遍一遍,从各个方向传来,像一群人在围着我叫。
然后我听到了顾小满的声音。
不是叫我名字。是她在念什么。很长的句子,满语,我听不懂。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所有的杂音,像一根针,从黑暗里扎进来,扎在我耳朵里。
那个叫我的声音停了。
赵铁牛松开了我的胳膊。我睁开眼,我们已经出了林子。面包车的车灯照在我脸上,刺眼得像太阳。顾小满站在车旁边,抱着她的布包,嘴里还在念。
她看见我睁开眼睛,停下来。
“吃饭了。”她说。
我看着她的脸。车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还是在笑,那种看不出情绪的、浅浅的、像水面一样平静的笑。
我的腿软了,蹲下去,蹲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全是那股甜腥味,像喝了锈水。赵铁牛在旁边抽烟,这次点着了,火光在他脸上跳,他的手在抖。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王队长凑过来,嘴一张一合,在问什么,但我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那个叫我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荡——“林远舟”——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记住的。
它知道我的名字。
它不是随便叫的。
它知道我。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老林子。黑暗的树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感觉,是我知道。就像它知道我的名字一样,我也知道它在看我。
它在笑。
我站起来,走到面包车旁边,低头看那个疯了的年轻人。他还在说话,声音已经哑了,像砂纸磨玻璃。
“石头下面有东西……石头下面有东西……”
我凑近他耳边。
“它说了什么?”我问。
他的眼珠不动了。猛地转向我,瞳孔放大,黑得像两个洞。
“回家。”他说,“它说要回家。”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人该有的,嘴角往两边咧,咧到耳朵根,像一个裂开的口子。
“它说你是钥匙。”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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